“二！一！过年好！”
电视里和院子半空中的全息屏幕上，主持人的声音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钟声，在客厅里回荡。
窗外，“砰砰”的闷响接连不断。
无数绚烂的烟花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炸开大片大片耀眼的金红。
火光把院子里的积雪映得五颜六色，甚至连窗户玻璃都在跟着微微震颤。
陆沉抱着那个半米高的粗陶酒坛，稳稳地站在客厅中央。
浓烈的酒香混着空气里的硫磺味、饺子味，直冲鼻腔。
“拿碗。”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赵狂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随手把脖子上那个粉色的奶瓶包扯下来，扔在沙发上。
大步走到茶几前，把上面摆着的几个白瓷饭碗胡乱扒拉到一堆。
“哥，我来！”
他拿起一个碗，凑到坛子边。
陆沉手腕微倾，黄褐色的酒液像琥珀一样流了出来。
酒花翻滚，带着一点陈年老酒特有的黏稠感。
“咕咚，咕咚。”
五个白瓷碗，被倒得满满当当，酒液甚至快溢出碗沿。
雷胖子、楚狐、铁牛，还有把孩子交给了林晓晓的洛无声。
四个男人，神色肃穆地走上前。
平时没正形的痞气和嬉笑怒骂，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每个人端起一个粗糙的白瓷碗。
就连一直坐在沙发上的龙战国老司令，也拄着拐棍站了起来，接过沈冰递来的一小杯酒。
陆沉自己没拿碗。
他单手拎着那个沉重的酒坛，大步流星地走出客厅。
皮拖鞋踩在院子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寒风夹着雪花，打在他只穿着单薄老头衫的肩膀上，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一样。
五个兄弟端着酒碗，跟在他身后。
一字排开，站在院子中央那片没被踩过的雪地上。
陆沉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洁白的雪。
脑海里，那些快要褪色的画面，突然像幻灯片一样疯狂闪烁。
老鬼营长临死前那口喷在他脸上的热血，烫得惊人。
西伯利亚黑狱里，那些被冻成冰雕、连眼睛都没闭上的兄弟。
还有边境线上，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只剩下一块生锈狗牌的年轻面孔。
陆沉喉结剧烈滚动，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双手端起酒坛，缓缓举过头顶。
“这第一杯。”
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在风雪中微微发颤。
他猛地将酒坛倾斜。
琥珀色的酒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洁白的雪地上。
瞬间融化出一片褐色的深坑，热气蒸腾。
“敬老鬼营长！敬黑狱里没爬出来的兄弟！敬这片土地下埋着的忠骨！”
陆沉咬着牙，眼泪混着风雪淌进嘴角。
“这太平日子，老子替你们看了！你们在底下，喝顿痛快的！”
“敬老营长！敬兄弟！”
赵狂红着眼，端起手里的白瓷碗。
没有丝毫犹豫，将满满一碗烈酒，尽数洒在身前的雪地里。
雷胖子、楚狐、铁牛、洛无声。
动作整齐划一。
酒液入雪，无声，却重如泰山。
龙战国老首长拄着拐棍，手背青筋暴起，将那一小杯酒，缓缓倒在脚下。
老头子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
风似乎停了半秒。
院子里弥漫着极其浓烈的酒香，熏得人眼睛发酸。
陆沉放下酒坛。
他抬起胳膊，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雪沫子。
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那股积压在胸腔里十几年的、沉甸甸的死气，随着这口酒，彻底散干净了。
他转过身。
看着站在屋檐下的沈冰。
她穿着白色的羊绒衫，眼眶泛红，嘴角却带着温柔到极致的笑意。
看着赵狂身边的林晓晓，正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
看着洛无声怀里那个又睡熟了的粉嫩婴儿。
看着屋里那张摆满热腾腾饺子和饭菜的桌子。
还有头顶上空，那些连绵不绝、照亮了整个夜空的绚烂烟花。
陆沉咧开嘴，笑了。
笑得无比张狂，又无比踏实。
他端起那个还有大半坛子酒的泥罐。
“这第二杯。”
陆沉仰起头，看着漫天绽放的烟花。
火光映在他那张布满风霜和伤疤的脸上，亮得惊人。
“敬这万家灯火！敬这他妈的盛世中华！”
他双手抱起酒坛，直接凑到嘴边。
“咕咚！咕咚！”
辛辣如同刀子般的烈酒，被他大口大口地灌进喉咙。
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淌下来，打湿了胸口的老头衫。
他一口气灌了小半坛，猛地放下酒坛，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发出一声极其痛快的长啸。
“干！”
赵狂抹了把脸，夺过雷胖子手里还没倒完的半碗酒，仰脖一饮而尽。
“干！”
兄弟们仰起脖子，把剩下的酒液倒进嘴里，呛得直咳嗽，却笑得比谁都大声。
“老陆！”
沈冰拿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
她心疼地看着陆沉湿透的胸口，把大衣披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大冷天的，你发什么疯，也不怕冻感冒了。”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伸手去擦他下巴上的酒渍。
陆沉没说话。
他顺势伸出那双带着酒气和热度的粗糙大手，一把将沈冰紧紧地搂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把脸埋进她散发着淡淡薰衣草香味的头发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
远处的城市中心，一朵极其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
流光溢彩，将整个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陆沉闭上眼睛。
感受着怀里女人真实的体温，听着身后兄弟们的笑闹声。
还有那只叫“小黄”的土狗，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正用舌头舔着地上的酒渍。
“媳妇儿。”
陆沉的嘴唇贴着沈冰的耳垂。
声音极轻、极柔。
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铠甲后的疲惫和无尽的满足。
“风停了。咱们……回家了。”
（《硬核军旅》全书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