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开门!”
那砸门声夹着西北风的粗粝,震得院墙上的枯藤直往下掉渣。
陆沉刚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猛地一皱。
这大年三十的,谁特么跑到南方来找他号丧?这破锣嗓子听着还挺耳熟。
他把嘴里的口香糖吐进垃圾桶。
站起身,趿拉着棉拖鞋大步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院门外,那辆黑色越野车还打着双闪,刺眼的黄光在雪地里一晃一晃的。
铁栅栏门前站着个干瘦的老头。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头上戴着个雷锋帽。
手里拄着根拐棍,正拿拐棍梆梆地敲着铁门。
“我操……”
陆沉爆了句粗口,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是龙战国。
西北军区的老司令,那个当年顶着天大的压力把他从军事法庭保下来的老倔驴。
他不是腿脚不方便,一直在疗养院坐轮椅吗?怎么大老远跑这儿来了?
陆沉连大衣都顾不上穿,一把拉开客厅门冲了出去。
寒风夹着雪粒子迎面扑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老首长!您这大半夜的……”
陆沉三两步跨过院子,手忙脚乱地拉开铁门插销。
龙战国没等门全开,就挤了进来。
拐棍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老头子鼻子冻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拐棍戳在陆沉的大腿上。
“少特么废话!冻死老子了!里面有热汤没有?”
他看了一眼陆沉那件单薄的老头衫,嫌弃地撇撇嘴。
“退伍了连个棉袄都买不起?还得老子大老远跑来给你送年货?”
这时候,越野车驾驶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作训服的年轻警卫员提着两个大红色的编织袋跑了过来。
“陆首长,老司令非要来。拦都拦不住。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又倒了两个小时的车。”
警卫员满头大汗,把编织袋放在廊檐下。
里面隐约透出一股浓烈的腊牛肉和风干羊腿的膻香味。
“快进屋!快进屋!”
沈冰听到动静,赶紧从厨房里迎了出来。
手里还拿着个沾满面粉的擀面杖。
看着冻得直哆嗦的龙战国,她眼眶一热。
“老首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屋里暖和,我这就给您盛饺子去。”
客厅里瞬间炸了锅。
赵狂、雷胖子、铁牛这帮老兵痞,一看到龙战国。
条件反射似的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首长好!”
吼声震天响,把角落里洛无声怀里刚睡着的小婴儿都给吓醒了。
“哇——”的又是一阵啼哭。
龙战国被这阵仗搞得有点懵。
他摘下雷锋帽,露出稀疏的白发。
看着屋里这一大家子人。
赵狂脖子上挂着奶瓶包,雷胖子手里捏着个油乎乎的蟹腿。
洛无声冷着脸在哄孩子。
老头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一种极其欣慰的释然。
“好,好啊。都像个过日子的样了。”
他摆摆手,在沙发最中间的位置坐下。
“都别杵着了,坐。今天没首长,只有个来蹭饭的孤寡老头子。”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铁牛憨憨地凑过去,把那袋自家腌的酸菜推到龙战国面前。
“首、首长。俺媳妇腌的。您尝尝,下饺子贼香。”
钱多多更是狗腿,直接把那盒金灿灿的雪茄递了过去。
“老司令,抽这个。古巴原装进口的,不呛嗓子。”
龙战国没接雪茄,白了钱多多一眼。
“暴发户做派。老子抽不惯这洋玩意儿。”
他从大衣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叶袋子,自己卷了根旱烟。
“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满屋子都是呛人的旱烟味。
但谁也没觉得嫌弃。
陆沉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茶几上。
挨着老首长坐下。
看着满屋子的笑脸,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这才是他妈的圆满。
“哎,四眼。”
雷胖子一边啃着羊腿,一边拿脚踢了踢还盘腿坐在地毯上的楚狐。
“老首长都来了,你还弄你那破电脑。赶紧过来敬杯酒啊!”
楚狐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镜片上反射着密密麻麻的代码流。
“等会儿。我这就弄好了。”
他最后重重地敲了一下回车键。
“啪”的一声。
客厅里那台75寸的液晶电视突然黑屏了。
紧接着,院子外头那片空地上,竟然凭空亮起了一道巨大的蓝色光柱。
光柱交织、重叠。
几秒钟后,一个清晰无比、足有两层楼高的全息投影屏幕,悬浮在了半空中。
屏幕里,正播放着春晚的倒计时直播。
画质清晰得连主持人脸上的粉底卡粉都能看清。
“卧槽!”
赵狂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四眼,你这是搞什么飞机?把国防部的全息投影仪给顺出来了?”
楚狐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合上电脑。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脸的傲娇。
“这算什么。我刚才顺手黑了一颗经过咱们头顶的民用通讯卫星。”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全息屏幕。
“利用卫星信号增强,加上我用废旧零件改装的投影模块。这叫技术降维打击。”
他走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可乐。
看着屋里这一对对的,撇了撇嘴。
“你们这帮凡人,满脑子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格局太小。”
楚狐拍了拍怀里的三防电脑机箱,发出“砰砰”的响声。
“我这叫与科技共存。女人?女人只会影响我敲代码的速度。”
沈冰端着最后一盘凉菜走出来,正好听到这话。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楚狐。
“是吗四眼?我怎么记得,上个月医院里那个新来的小护士。你加了人家微信后,天天给人发早安晚安,结果人家连个表情包都没回你?”
楚狐那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结结巴巴地狡辩。
“嫂、嫂子!那是她不懂欣赏我这种高智商的灵魂!我……我那是做社会学调查!”
屋子里再次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哄笑声。
连一直冷着脸的洛无声,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龙战国磕了磕手里的旱烟锅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这帮无法无天的兵痞,到了嫂子面前,还是得乖乖盘着。
电视里,还有院子里的全息屏幕上。
春晚的主持人已经开始大声倒数。
“十!九!八……”
“快到点了。”
陆沉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没穿外套,就穿着那件单薄的老头衫。
大步走到院子角落的屋檐下。
那里放着个半米高的泥封大酒坛子。
沾满了灰土,看着有些年头了。
陆沉蹲下身,没用起子。
右手成掌,在坛口的泥封上重重地一拍。
“砰”的一声闷响。
干硬的泥封应声碎裂,泥土渣子掉了一地。
一股极其浓烈、醇厚,带着岁月沉淀的酒香,瞬间在这冬夜的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只是闻一口,就让人觉得喉咙发热,胸腔滚烫。
“五!四!三……”
倒计时的声音在继续。
远处的城市夜空,已经隐隐传来了第一声烟花升空的尖啸。
陆沉双手抱起那个沉重的酒坛。
转身,看着屋里那一双双正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
那是从尸山血海、从深海冰原里淬炼出来的光芒。
“兄弟们。”
陆沉的声音低沉、沙哑,却盖过了倒计时的喧闹。
他抱着酒坛,大步跨进客厅。
“拿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