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那清脆的啼哭声像防空警报一样,在除夕夜的院子里拉响。
穿透了厚厚的双层防盗门玻璃。
陆沉手里的螺丝刀“当啷”一声磕在地砖上。
他一把扯开房门,寒风夹着硫磺味灌进客厅。
只见院子外头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后排,车门大开。
洛无声没穿他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身上只套了件单薄的高领毛衣。
他正撅着屁股,大半个身子探进车厢里,手忙脚乱地倒腾着什么。
“老洛!你干嘛呢!”
陆沉大步迈下台阶,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扑棱。
“大过年的,你把孩子搁外面冻着?”
洛无声猛地直起身,怀里死死抱着个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婴儿。
这号称“幽灵之眼”、八百米外能一枪打断毒枭门牙的顶级狙击手。
此刻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他那张常年像被冰水浸过的冷脸上,此刻布满了罕见的惊恐和无措。
“吐……吐奶了。”
洛无声声音干涩,结巴得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假人。
他僵硬地托着孩子,两条胳膊绷得笔直,像是端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高爆手雷。
“卧槽,你这姿势不对啊!”
赵狂趿拉着拖鞋冲了出来。
他一把推开洛无声,动作熟练地从那团厚厚的包被里接过孩子。
“你特么是不是没拍嗝?这刚喝完奶,冷风一吹肯定得吐啊!”
赵狂把孩子竖抱起来,让小脑袋靠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粗糙的大手在孩子后背上,以一种极其诡异但又很轻柔的频率拍打着。
“嗝——”
不出三秒,小婴儿打了个响亮的奶嗝,哭声瞬间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抽噎。
雷胖子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鸡腿,倚在门框上直乐。
“哎哟我去,老洛。你那双手,扣扳机的时候连呼吸都能停三十秒。”
他用油乎乎的手指着洛无声。
“怎么抱个孩子,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洛无声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赵狂怀里的孩子。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垮下来。
他从车后座摸出一个印着小黄鸭的保温桶,还有一个玻璃奶瓶。
像个做错事的木头人一样,默默地跟着走进了屋子。
客厅里的暖气很足,带着股白肉炖酸菜的香味。
洛无声找了个最靠墙的角落,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
他没脱鞋,也没脱毛衣。
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茶几上的奶粉罐。
“你还要泡啊?刚才不是刚吐了吗?”
楚狐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眼镜,凑过来看热闹。
洛无声摇了摇头,惜字如金。
“量不够。需要补充五十毫升。水温不能低于四十三点五度。”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带红外探测探头的微型战术温度计。
这玩意儿以前是用来测算远距离目标体温和环境温差的。
现在,他面无表情地把探头对准了保温桶里的热水。
“滴——”
温度计显示:45度。
洛无声眉头微皱,摇了摇头。
他打开奶瓶盖,把热水倒进奶瓶里,然后倒入两勺奶粉。
接下来的操作,让屋里所有见过大世面的老兵痞,全都看傻了眼。
洛无声没有像普通家长那样随意摇晃。
他双腿微微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
双手握住奶瓶的上下两端,手腕关节仿佛被液压锁死。
然后,他开始以手肘为轴心,进行高频、极其匀称的横向搓动。
没有任何上下颠簸,连奶瓶里的液体表面,都保持着诡异的水平线。
“我滴个乖乖……”
钱多多咬着没点燃的雪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这是在用枪管校准的稳定性,来摇奶粉?”
铁牛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张大了嘴。
“俺、俺看他那手,一秒钟搓了得有十七八下,奶粉一点都没起沫子。”
洛无声摇完奶粉,再次拿出那个战术温度计,测了一下奶瓶外壁。
“四十三点六度。”
他那张冷脸上,终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他把奶嘴拧紧,倒转奶瓶,在自己的手腕内侧滴了一滴。
感受了一下温度,这才转身走向坐在沙发上的赵狂。
“给我。”
他伸出双手,动作依然僵硬。
赵狂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还不忘嘱咐。
“托住脖子,别卡着气管。”
洛无声接过孩子,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微微弓起,形成一个完美的四十五度角。
把孩子放在腿上,奶嘴精准地送进婴儿粉嫩的小嘴里。
小婴儿吧嗒吧嗒地吸吮起来。
洛无声那双曾经杀人不眨眼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孩子蠕动的小嘴。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都被他屏蔽了。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这极其反差的一幕。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冰。
沈冰正捂着嘴偷笑,眼里满是温柔的光。
“这帮杀胚,以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谁能想到他们会有今天这副德行。”
陆沉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两粒口香糖塞进嘴里。
“挺好。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扫视了一圈客厅。
赵狂正围着林晓晓转,端茶倒水,像个全职保姆。
雷胖子和铁牛在厨房里帮着沈冰端菜。
钱多多拿着手机,跟国外的代理商炫耀他刚吃到的一块地道红烧肉。
洛无声安安静静地喂着奶。
这帮老兄弟,都有了属于自己的软肋和烟火气。
突然。
陆沉的视线停在了沙发最角落的位置。
楚狐正盘腿坐在地毯上。
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反着电视屏幕的光。
他膝盖上放着那台从不离身的三防军用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旁边放着一听打开的可乐,里面还插着根吸管。
陆沉走过去,一脚踢在楚狐的大腿上。
“干嘛呢?大过年的,还敲你那破代码?暗网又有人找死了?”
楚狐没抬头,手指的动作没停。
“没有沉哥,我正黑进春晚的导播后台呢。”
他吸溜了一下鼻涕,“刚才那个小品太难看了,我给他们换了个老赵当年的经典相声。”
陆沉翻了个白眼,在楚狐旁边蹲下。
他看着楚狐那张虽然胖了点,但依然透着股宅男气质的脸。
“四眼。咱们这帮兄弟,老赵结婚了,连孩子都有了。老洛连奶粉都会泡了。”
陆沉嚼着口香糖,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呢?准备跟你这堆主板和代码过一辈子啊?”
楚狐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屏幕上跳动的绿色字符映在他脸上。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嘴角扯起一抹有点欠揍、又透着股倔强的笑意。
“沉哥,这你就不懂了吧。”
楚狐拍了拍怀里的电脑外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人只会影响我敲代码的速度。”
他扬起下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只要有网,我在这儿,就是无敌的。要什么媳妇儿?这玩意儿比媳妇好使多了。”
陆沉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气得牙根痒痒。
刚想抬手削他后脑勺。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急刹车声。
“吱——”
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黑印。
紧接着。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在除夕夜的空气中炸开。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扇铁栅栏门给拆了。
“陆沉!开门!”
一个极其粗犷、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老头声音,在门外咆哮起来。
“老子大老远从西北跑过来,你特么连口热汤都不给老子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