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踩在脚底的圆寸涨红了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双手死死扒着陆沉那只穿着人字拖的脚腕，试图把那座大山挪开。
但手指抠得发白，陆沉的腿连晃都没晃一下。
“放、放开老子……”
圆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像是破旧的风箱。
“你特么谁啊！敢管闲事……”
陆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脚下力道微撤了半寸，免得真把这小子的肋骨踩断。
他松开手，大马金刀地站在两个刺头中间。
看着这几张混合着汗水、泥土和不屈服的青涩脸庞。
阳光有些刺眼，他眼底的焦距突然变得有些模糊。
十四年前，044营的露天泥水格斗场上。
赵狂那条疯狗，不也是这么梗着脖子，被老鬼营长踩在烂泥里还破口大骂吗？
自己当时也是这副德行，满脑子都是“老子天下第一”的蠢念头。
以为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就能在死人堆里杀个七进七出。
后来呢？
用无数兄弟的血和命，才换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带着血腥味的回忆强压下去。
他没有继续动手，而是弯下腰，伸手一把拽住圆寸的迷彩服领子。
像拔萝卜一样，轻轻松松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圆寸脚跟没站稳，踉跄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
陆沉的大手已经拍在了他肩膀上。
“啪”的一声闷响，震得圆寸半边身子一麻。
“侦察连？刀尖上舔血？”
陆沉微微低头，眼神像两把锐利的锉刀，一寸寸刮过圆寸的脸。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残酷。
“小子，你知道什么叫舔血吗？真到了那种毒虫满地、子弹贴着头皮飞的地方，你那点力气，连把上了膛的自动步枪都端不稳。”
陆沉转过头，看着刚从沙堆里爬起来、满嘴是土的黄毛。
“还有你。装甲兵？”
他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你以为开坦克是打游戏？一百多度的发动机舱，烤得你皮开肉绽。一发穿甲弹打进来，整个车组瞬间变成骨灰。你那细胳膊细腿，连舱门都推不开。”
陆沉转过身，面对着那几十个瞬间安静如鸡的新兵。
他双手插进大裤衩的兜里，脊背不自觉地挺直。
那件松垮的老头衫，似乎都掩盖不住他骨子里那股百战余生的悍厉之气。
“都给我听好了。”
陆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这些年轻人的耳膜上。
“兵种，没有高低贵贱。在战场上，能把后背交给战友，能活下来把敌人的脑袋拧下来的，才是好兵！”
他伸出粗糙的右手，指着不远处那面迎风飘扬的八一军旗。
“穿上这身皮，你们的命就不属于你们自己了。收起你们那点可笑的虚荣心。到了连队，谁要是敢先动手打自己兄弟……”
陆沉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不用敌人动手，老兵会教你们怎么做人。”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叫嚣着要拼命的两个刺头，此刻被陆沉的气势彻底压垮，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个捂着流血鼻子的武装部干事，也呆呆地看着陆沉，连疼都忘了喊。
这大叔，绝对不是个普通看热闹的闲汉。
那股子压人的气场，比他们军分区的首长还要吓人。
“呜哇——呜哇——”
一阵低沉的警笛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一辆喷涂着军绿色十字标志、挂着西北军区红牌的医疗车，在公路上卷起一阵尘土，稳稳停在武装部门口。
车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两双黑色的军用制式皮鞋先落了地。
“怎么回事？新兵体检还能打起来？”
一个清脆、干练，透着几分飒爽的女声传了过来。
陆沉顺着声音望过去，眼神猛地一凝。
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白大褂的女军医。
齐耳短发，未施粉黛的脸上透着一股跟沈冰极度相似的清冷气质。
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藏着跟陆沉一模一样的倔强和野性。
肩膀上的少尉军衔，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陆沉的下巴差点惊得掉下来。
刚才那副威风凛凛的活阎王做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往前走了一步。
“小……小豆子？”
女军医听到声音，正准备拿急救箱的手猛地顿住。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穿着老头衫、人字拖，满脸震惊的大叔。
原本严肃清冷的脸庞，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爸？！”
陆小雪把急救箱随手扔给旁边的卫生员，几步冲到陆沉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啊？我妈呢？”
她兴奋地上下打量着陆沉，看着他那副不修边幅的打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退休生活过得也太接地气了吧。刚才那一脚踹得不错啊，我在车上都看见了，宝刀未老嘛老同志。”
陆沉这会儿哪还有心思管什么新兵刺头。
他满脑子都是嗡嗡作响。
他颤抖着手，指着陆小雪肩膀上的少尉军衔，又指了指她身上的白大褂。
声音都有些劈叉了。
“你……你不是在地方医科大读研吗？这身皮哪来的？你妈知道吗？！”
陆小雪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挽住陆沉的胳膊，像个撒娇的小女孩。
“我上个月偷偷报名申请的军区医疗队直招啊。我妈那种老古板肯定不同意，我就只填了你的名字当紧急联系人。谁知道你居然把手机卡拔了。”
她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拍着自己肩膀上的军衔。
“怎么样，老陆同志。少尉军医。没给你这活阎王丢脸吧？”
陆沉感觉自己快要心肌梗塞了。
这小丫头片子，简直是把沈冰的智商和自己的胆大包天完美结合在了一起。
这要是让沈冰知道了，非得扒了自己这层皮不可！
“你……你个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陆沉气得举起手，想在她脑袋上敲一下，但看着女儿那张笑脸，手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舍不得落下去。
“行了行了，爸你先别急着教训我。”
陆小雪收敛了笑容，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个盖着绝密红戳、边缘还封着火漆印的牛皮纸信封。
她神色变得异常严肃，把信封双手递到陆沉面前。
“爸，这是西北最高军官学院的雷院长，求了我半个月，托我必须亲手交到你手上的。”
陆小雪看着陆沉渐渐凝重的脸色，压低了声音。
“他们说，新一批的特种尖子生马上要毕业了。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雷院长说，整个华夏，只有您，能教给他们那最致命、也是最关键的最后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