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顺着房车玻璃往下滴。
在积了一层浮灰的车窗上,冲刷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西北戈壁滩的早晨透着股刺骨的凉意,风刮过车顶的换气扇,呜呜直响。
陆沉四仰八叉地躺在折叠床上,张着嘴。
呼噜声打得震天响,胸膛剧烈起伏。
沈冰裹着条薄羊绒毯子,烦躁地翻了个身,一脚踹在陆沉的小腿肚子上。
“呼噜声小点,震得我脑仁疼。”
她嘟囔了一句,把脑袋死死缩进被窝里,只漏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陆沉迷迷糊糊地挠了挠长满硬茬的下巴,翻了个身。
刚闭上眼,扔在枕头边的老年机“嗡嗡嗡”地在木板上震动起来。
他闭着眼瞎摸了一通,按下绿色接听键。
嗓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谁啊?大清早号丧呢?”
“哥!醒醒!钱到位了!”
钱多多的声音从破听筒里炸出来,震得扬声器滋啦直响。
陆沉睁开一只眼,用手背随意蹭掉眼角的眼屎。
“老钱办事就是利索。多少?”
“首批一百亿资金,走的我瑞士银行的私人户头,干干净净没留尾巴。”
钱多多在那头打了个响指,透着股暴发户的得意。
“手续全通宵办妥了,‘幽灵老兵基金会’的公章,已经顺丰加急发到平安县了。”
平安县招商局的办公室里。
空气中飘着一股劣质烟草混杂着发霉地毯的酸臭味,闻得人反胃。
山猫局促地捏着那件旧迷彩服的衣角。
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死死藏在背后。
他看着办公桌后面那个大腹便便的孙局长,嘴唇发干。
“孙局,这、这笔钱是战友捐给俺们老兵创业的,咋还要扣百分之三十的手续费?”
孙局长剔着牙,把肥胖的双腿往黑皮办公桌上一搭。
皮鞋底沾着一块踩扁的口香糖。
“规矩懂不懂?资金落地,要过账,要走流程审核,哪样不需要人工成本?”
他吐掉牙签,斜着眼看着山猫,满脸鄙夷。
旁边站着个光头壮汉,手里颠着一根实心棒球棍,发出呼呼的风声。
光头嚼着槟榔,嘴唇红得像喝了血。
“残废,孙局给你脸,你得兜着。”
光头拿棒球棍戳了戳山猫的胸口,戳得山猫往后退了半步。
“这县里的餐饮批文,没我雷哥点头,你推个车卖烤肠都得被砸摊子。”
他吐出一口红色的槟榔渣,喷在山猫的胶鞋上。
“识相的,把基金会的管理权交出来,以后哥几个罩着你。”
办公室的实木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狠狠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层白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陆沉趿拉着一双蓝色塑料人字拖,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套着件起球的灰色老头衫。
手里拿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葱姜肉馅的香味瞬间飘散开来。
“我说山猫,拿个批文磨蹭半天,我媳妇还在车上等我吃早饭呢。”
陆沉咽下嘴里的包子,满不在乎地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光头壮汉愣了一下,随即怒火往脑门上窜。
他把棒球棍往地上重重一顿,震得复合地板发颤。
“哪来的老盲流子,敢管老子的闲事?找死是不是!”
光头挥舞着棒球棍,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奔陆沉的太阳穴砸去。
陆沉连眼皮都没抬。
他左手拿着剩下的半个包子,右手像毒蛇出洞般闪电探出。
五根粗糙的手指,稳稳抓住了砸下来的木棍前端。
闷响过后,空气似乎凝固了。
光头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压,脸憋得青紫,额头青筋暴起。
那根实木棍子却在陆沉手里纹丝不动,仿佛焊死了一般。
“这木头质量不行啊,空心的吧。”
陆沉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右手猛地往回一扯,夺下棒球棍,顺势飞起一脚。
军用胶鞋底结结实实地印在光头那满是肥肉的肚子上。
“嗷——”
光头惨叫出声,两百多斤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接倒飞出去。
后背砸碎了靠墙的玻璃文件柜。
碎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扎得他满身是血,躺在碎碴子里来回抽搐。
孙局长吓得从老板椅上出溜下来。
一屁股坐在地上,肥肉乱颤,双腿直打哆嗦。
“你、你敢打人!我要报警抓你!”
他声音发飘,短粗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陆沉。
陆沉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包子。
在迷彩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渍。
他走过去,一把揪住孙局长稀疏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拽起来。
“报警?好啊。”
陆沉把那份基金会的文件拍在桌上,顺手拿起旁边的一盒红印泥。
他抓起孙局长那只肥胖的右手,强行按在印泥上,染得通红。
“在这份免税和审批文件上盖章。”
陆沉压低嗓门,眼神冷得像冰渣子。
“少按一个手印,老子卸你一个关节。”
孙局长疼得呲牙咧嘴,哪敢说半个不字。
颤抖着手在文件上挨个按满了红手印。
豆大的冷汗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水渍。
陆沉把文件抽出来,随意叠了两下揣进兜里。
他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光头。
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胸膛剧烈起伏的山猫。
“这孙子刚才用哪只手戳的你?去,把他的手骨敲碎。出了事我担着。”
山猫红着眼眶,咬碎了后槽牙。
他抓起地上那根棒球棍,大步走过去,照着光头的右手狠狠砸了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栋办公楼。
陆沉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推门出去。
三天后,平安县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鞭炮齐鸣,红色的碎纸屑铺满了整条街道,硝烟的刺鼻味直冲鼻腔。
一家名为“044老兵大排档”的三层红色主题餐厅正式开业。
山猫穿着崭新的厨师服,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得合不拢嘴。
餐厅里人声鼎沸。
几十个从附近乡镇赶来的伤残退伍老兵,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希望和踏实。
基金会不仅给他们提供了场地资金,还解决了家属的工作。
那些企图吸血的黑势力,在陆沉亮出证据后,早就被当地特警连夜端了个底朝天。
陆沉站在马路对面,靠着房车的车门。
他没去凑热闹。
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看着山猫忙碌的身影。
沈冰从车窗里递出一瓶矿泉水。
“怎么不去喝一杯?人家山猫刚才满大街找你呢。”
“拉倒吧,我最烦那种敬酒说套话的场面。”
陆沉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顺手把牙签吐进旁边的垃圾桶。
“事情办妥就行。咱们这帮老兄弟,以后算是有条活路了。”
他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室,熟练地挂挡起步。
西北的秋老虎依旧凶猛,柏油路面被晒得发亮。
沈冰坐在副驾驶上,摆弄着空调出风口,眉头微皱。
“这空调制冷效果怎么又差了,吹出来的风一点都不凉。”
“租来的破车,忍忍吧,前面县城找个修理厂加点氟利昂。”
陆沉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腿上打着拍子。
车子驶入前方的一个小县城。
刚拐过一个红绿灯,一阵喧闹的锣鼓声穿透了车窗玻璃。
陆沉踩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了下来。
前面路边,是一栋挂着国徽的白色建筑。
大门口扯着一条鲜艳的红底白字横幅:“热烈欢送我县优秀青年参军入伍”。
大门外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几十个小伙子穿着偏大的迷彩服,胸前佩戴着大红花,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
陆沉看着那些面孔,眼神有些发直。
那是一张张年轻、稚嫩、甚至透着点懵懂和桀骜的脸。
有人在跟爹妈抹眼泪,有人在跟旁边的同伴吹牛皮。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廉价香烟味和离别的酸涩感。
“靠边停一下。”
陆沉突然把车头一歪,稳稳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
他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
沈冰疑惑地看着他。
“你干嘛去?不是修空调吗?”
陆沉没回头,趿拉着人字拖,晃晃悠悠地朝着那群新兵蛋子走去。
他从裤兜里摸出个压扁的口香糖盒子,倒出两粒扔进嘴里,嚼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去看看。”
他双手插兜,盯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这帮小崽子,跟我当年那副德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