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沟里的风裹着雨丝。
吹在防弹背心表面，冷冰冰的。
金属撞击的咔哒声此起彼伏，那是刺头兵们在疯狂地往弹匣里压子弹。
黄澄澄的弹壳掉在淤泥里，立马被踩进地底。
黑皮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后面。
大拇指抵着弹匣边缘，指甲缝里全是用力过猛抠出的血泥。
“咔。”
最后一颗子弹压实。
他把弹匣在战术靴鞋底狠狠磕了两下。
插进大腿外侧的备用袋。
“妈的。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黑皮吐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转头看向蹲在另一边的夜猫。
“猫哥，那一亿美金悬赏，咱是不是也能分点红？”
他咧着干裂的嘴唇，想靠开玩笑压一压发抖的腿肚子。
夜猫没理他。
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烟卷，正拿块破布死命擦着步枪的光学瞄准镜。
那条贯穿脸颊的蜈蚣刀疤，随着咬肌的绷紧，一下下抽动。
耗子缩在最里面。
三防电脑的屏幕幽光打在他脸上。
这小子连呼吸都不敢使劲，生怕把断掉的肋骨又给崩开。
“空降了。热源全散开了。落在咱们正前方不到两公里。”
耗子喉结滑动，咽了口干沫。
“全是重火力信号。这帮疯狗带了RPG和重型榴弹发射器。”
陆明没参与他们战前的亢奋。
他刚从安全屋角落那堆废纸壳里翻找了半天。
军靴踩着地面的水坑，发出毫无节奏的吧唧声。
手里抱着一叠泛黄、受潮发霉的A4打印纸。
纸张边缘还有被老鼠啃过的缺口。
走到队伍中间。
陆明停下脚步，把那堆破纸直接扔在黑皮面前的干草堆上。
“啪。”
“发下去。一人一张。”
他随口吩咐，语气平淡得像在食堂分咸菜。
黑皮愣住了。
刚压好子弹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了看地上的破纸，又抬头看了看陆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长官……这啥？遗书模板啊？”
他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满头雾水。
“这会儿写遗书是不是有点晚了？”
陆明抬起右手。
食指和拇指捏着鼻梁骨，习惯性地往上推。
摸到了空荡荡的金属镜框。
他放下手，眼神冷飕飕的。
“少废话。看字。”
黑皮将信将疑地捏起一张发潮的A4纸。
凑着平板电脑漏出的一点微光，眯着眼瞅。
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铅字。
第一行加粗大写。
【重力加速度与偏转角的计算公式：g=9.8m/s2...】
往下看。
【电磁感应定律：法拉第实验基础……】
【流体力学：伯努利方程应用……】
黑皮眼珠子快瞪掉地上了。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
除了公式还是公式。
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股子催眠的酸臭味。
“这……这他妈是物理试卷？”
黑皮感觉自己的脑干正在被人疯狂摩擦。
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把腰扭了。
“长官！这都火烧眉毛了！对面‘地狱犬’带着榴弹炮来砸场子！”
他挥舞着那张破纸，唾沫星子乱飞。
“你让老子在这儿做填空题？”
旁边几个刺头兵也拿到了纸。
一看上面的内容，全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就是因为不想背这些破公式才来当兵的。
这会儿看着这些字母，比看对面的枪口还让人头皮发麻。
“安静。”
陆明低吼一声。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岩沟里瞬间鸦雀无声。
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闷雷声。
他走到黑皮跟前，手指点在那张纸的第一道公式上。
“这不是考卷。这是布置给你们的死亡作业。”
陆明指着岩沟外面那片废弃的采石场遗迹。
到处都是断裂的承重墙和生锈的铁架子。
“看到前面那道半截塌了的承重墙没？”
陆明声音沉得像一块冰。
“按照第一道重力加速度公式计算。把营地里那些废铜烂铁、生锈钢管……”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全部集中搬到墙体倾斜角四十五度的背面死角。”
黑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第二队。”陆明转头看向另外几个拿着纸的兵。
“拿着你们那张电磁感应的卷子。”
他指了指地下废弃的一截高压配电柜外壳。
“把所有能导电的绝缘线，全剥了皮。”
“沿着水管走向埋进那些水坑里。记住，间距必须严格按照卷子上的波长参数来排。”
耗子抱着电脑，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队，这……这算什么战术排兵布阵？”
他推了下歪掉的眼镜，满脸迷茫。
“这叫场地布置。”
陆明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灰尘。
“‘地狱犬’喜欢重火力洗地？行。”
他看着远处天空中那些正在缓缓飘落的黑色降落伞影子。
“那咱们就给他们造一个物理学的重火力反射场。让他们自己的动能，全弹回他们自己的脑门上。”
黑皮看着手里的那张泛黄试卷。
咬着后槽牙，狠狠淬了口唾沫。
“妈的。老子最恨考试。”
他把纸塞进防弹衣内侧的口袋。
抓起步枪，转头冲着后面几个兄弟一挥手。
“没听见长官的话吗！搬废铁去！”
黑皮骂骂咧咧地带头冲进废墟。
“算错一个小数点，等会儿全得变烤猪！”
五十号人。
没开一枪，没扔一颗手雷。
全像工蚁一样，在这片废墟里疯狂搬运着各种生锈的金属、扯断的电缆、报废的水管。
按照陆明画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图纸。
把这些破烂塞进各种死角。
陆明站在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
夜风吹得他那件宽大的沙漠迷彩外套猎猎作响。
他没有戴眼镜，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瘆人。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金三角毒窝里，叼着烟卷冷笑的陆沉。
半小时后。
布置完毕。
所有人重新缩回掩体死角。
累得像狗一样喘粗气。
黑皮双手全是铁锈和机油，趴在烂泥洼里。
“长官……导线全埋好了。废铁也按角度堆完了。”
他压着嗓子，心脏跳得像擂鼓。
远处。
一串沉重的战术靴踩踏地面的声音，穿透了雨林的沙沙声。
整齐划一，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些黑色的降落伞已经被收起。
十几道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柱，像死神的视线，扫向了这片废弃的采石场。
带头的‘地狱犬’大队长，身材魁梧得像一头棕熊。
手里端着一把加装了榴弹发射器的重型突击步枪。
他身后的佣兵，清一色的外骨骼辅助支架。
“准备接客。”
陆明把那把带缺口的旧军刺插进面前的泥地里。
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刃。
发出“铮”的一声轻鸣。
“告诉兄弟们，别开枪。看他们怎么交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