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水珠子砸在阔叶植物表面,劈里啪啦响个没完。
黑皮趴在烂泥洼里,手忙脚乱地去扯战术背心的尼龙搭扣。
“妈的……这破扣子卡泥沙了!”
他压低嗓门暗骂,腮帮子鼓着劲,硬生生把搭扣扯断。
背心脱了下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汗酸味。
他随手折断一截灌木树枝,把背心撑在半空。
又把耗子那块还在冒黑烟的破平板,胡乱塞进防弹插板的夹层里。
一百米外,陆明半截身子全泡在脏水沟中。
水面漫过了下巴。
泥腥味混着死虫子的腐臭,直往他鼻孔里钻。
那把缴获来的精确射手步枪,枪托死死抵紧右边肩膀。
手指搭着冰凉的扳机。
没有瞄准镜,他只能透过机械觇孔去捕捉前方的动静。
远处的半山腰,一棵巨大的雨林榕树静静矗立。
树冠层密不透风。
白人狙击手趴在粗壮的枝桠间。
他单眼贴着高精度热成像瞄准镜,嘴角扯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屏幕里,一团红黄相间的模糊热源正在晃动。
那是黑皮脱下的背心,外加平板电池散发的余温。
手指压下扳机。
轰!
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反器材子弹,撕裂层层雨幕。
直接把黑皮挂在树枝处的背心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布条。
“卧槽!”
黑皮吓得把脑袋死死扎进烂泥里,双手抱头。
“这他娘的打得也太准了!陆队,那孙子有热成像,咱们变成活靶子了!”
陆明没接话。
刚才那发子弹爆开的微弱枪口焰,已经暴露了对方的准确位置。
千米开外。
距离太远,对方躲在两人合抱粗的树干后头,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陆明松开扳机,手指有点发麻。
他在烂泥里摸索了两下,从裤兜掏出一颗带着红色弹头的曳光燃烧弹。
拇指用力,把子弹压进弹仓。
咔哒。
枪机闭锁。
他根本没去瞄准那个藏人的树干。
枪口缓慢上抬。
锁定了狙击手头顶上方大约两米处,一簇巨大且低垂的芭蕉叶。
那地方窝成了个漏斗状,积攒了满满一窝雨水。
“班长说过,射击要算风偏。”
陆明嘴唇冻得发紫,上下牙齿轻轻磕碰。
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凉空气,屏住呼吸。
“那是莽夫才干的活儿。大学生打仗……算的是空气湿度和热力学相变。”
食指果断扣压。
砰!
枪托猛撞肩窝,震得他断裂刚长好的肋骨隐隐作痛。
曳光弹拖着一道暗红色的尾迹,瞬间穿透了那片厚实的芭蕉叶。
精准撞击在叶片后方一块坚硬的花岗岩表面。
燃烧剂瞬间爆燃。
上千度的高温火球在暴雨中炸开。
芭蕉叶里兜着的那几十升雨水,遭遇到如此恐怖的高温,瞬间发生剧烈的物理相变。
液态水被强行气化。
一大团浓密滚烫的白色水蒸气,伴随着嘶嘶的沸腾声,在半空中猛烈扩散。
白人狙击手正准备拉动枪栓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的热成像屏幕里,突然爆开一团刺眼至极的亮白色光晕。
高浓度的水蒸气形成了一堵巨大的热源屏蔽墙。
画面全瞎了。
“法克!什么鬼东西!”
狙击手爆了句粗口,眼睛被强光晃得直流眼泪。
他心底闪过一丝慌乱。
完全出于下意识的反应,他把眼睛离开瞄准镜,脑袋往树干边缘挪了半寸。
想用肉眼去穿透那层白雾,看清底下的状况。
就这半寸的距离。
半秒钟的停顿。
陆明已经退掉了弹壳,压入一发钨芯穿甲弹。
十字准星透过雨雾,死死咬住那棵榕树树干边缘的一点模糊轮廓。
他脑子里的数字像瀑布一样狂飙。
“榕树木质偏软,含水量大。穿甲弹穿透八十厘米树干,动能衰减百分之四十。”
陆明舔了舔干裂的嘴角。
那副斯文儒雅的书生气荡然无存,活像个盯着猎物的冷血屠夫。
“够用了。剩下一半的动能,足够把你的头盖骨掀飞。”
轰!
第二声枪响。
穿甲弹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接钻进那棵粗壮的榕树树干。
木屑混着白色的树汁狂飙。
子弹在穿透木质层后发生剧烈翻滚。
噗嗤。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白人狙击手刚探出半只眼睛,带着翻滚余能的弹头,直直削中了他的右侧太阳穴。
防弹头盔像纸糊的一样碎裂。
半个脑壳连着暗红色的黏稠物,喷洒在粗糙的树皮表面。
尸体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从几十米高的树冠层直挺挺地砸落。
压断了无数根藤蔓,扑通一声闷响,重重砸进底下的灌木丛里。
“干漂亮!陆队牛逼!”
黑皮趴在泥水里,兴奋得猛捶了一把地面,溅起半米高的脏水。
“隔着木头爆头!这枪法绝了!”
陆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放下发烫的步枪。
揉了揉被后坐力震得发酸的肩膀。
“别拍马屁,去看看耗子死透没。”
那具掉落的无头尸体,右手死死攥成一个拳头。
临死前的一瞬间,肌肉发生了不受控制的强直痉挛。
食指狠狠扣进了一枚黑色金属圆柱体的保险拉环里。
咔吧。
微弱的碎裂声在雨林中根本听不见。
那是一枚局部电磁脉冲手雷。
没有火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只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幽蓝色电弧,以尸体为圆心,向四周疯狂扫荡。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臭氧气味。
陆明刚准备从水沟里爬起来。
耳朵里塞着的军用通讯耳机,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尖锐的“滋啦”声。
像是有根生锈的铁钉,正狠狠刮擦着玻璃。
震得他耳膜差点穿孔。
“嘶——艹!”
陆明一把扯掉耳机,用力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
等他再把耳机贴近耳边时,里面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连平时待机的底噪都没了。
黑皮拖着还在咳血的耗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他满脸烦躁地拍打着自己头盔侧面的电台模块。
“陆队……这破烂玩意儿坏了?全是雪花音啊,我呼叫不到后面那几个小组了!”
耗子捂着胸口,疼得直吸凉气。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那块彻底黑屏的战术手表。
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陆、陆队……不是耳机坏了。”
耗子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绝望。
“那孙子死前捏了EMP雷。这附近两公里的电子设备……全他妈烧成废铁了。”
陆明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转头看了一眼漆黑一片、死气沉沉的热带雨林。
没了通讯,队伍彻底失联散伙。
“黑皮,你带几根导线没?”
陆明突然开口,语气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
“带、带了啊。咋了?”黑皮愣愣地去摸腰包。
陆明弯腰捡起那把湿漉漉的步枪。
“没什么。高科技玩脱了,咱们只能换个复古点的手法,教前面那帮追兵……体验一下什么是触电般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