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彤彤的落日挂在戈壁滩的尽头,像个被烧红的铁饼。
空气里的燥热渐渐退去,风开始带着刺骨的凉意。
陆沉捏着那张折得皱巴巴的聘书,揣在裤兜里。
他看着陆小雪那张得意洋洋的笑脸,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你个小丫头片子,刚穿上这身皮,就开始帮着外人算计你爹了是吧?”
他伸手在小雪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咚”的清脆响声。
“哎哟!”陆小雪捂着额头,往沈冰身后躲。
“妈你管管他,我这是在执行公务。雷院长可是下了死命令的。”
沈冰白了陆沉一眼,伸手护住女儿。
“行了,你别总拿对付新兵那套对付闺女。”
她理了理小雪白大褂上的褶皱,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和骄傲。
“既然接了聘书,就好好去上课。别成天在车里跟我斗嘴,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沈冰转过头,看着陆沉那双因为听到“上课”两个字而隐隐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睛。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即使脱了军装,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狼性,闻到硝烟味依然会沸腾。
陆沉摸了摸鼻子,嘿嘿干笑了两声。
他转过身,视线越过那辆白色的军用医疗车,落在不远处那群已经排好队准备登车的新兵身上。
刚才那场骚乱已经被平息。
那个圆寸和黄毛,此刻正鼻青脸肿地站在队伍最后面。
俩人虽然还互相翻着白眼,但手却老老实实地贴在裤缝上。
陆沉深吸了一大口干冷的空气。
他看着这些年轻稚嫩、甚至透着几分单薄的肩膀。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老鬼营长当年死守界碑时,那被炸去半截身体却依然死死握着机枪的画面。
还有赵狂那条疯狗,第一次杀人后吐得胆汁都快出来的窘样。
“小雪啊。”
陆沉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感。
“你知道雷院长为什么要我去上这堂课吗?”
陆小雪摇了摇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陆沉指着那些正在艰难地往军车车斗里爬的新兵。
“因为现在的装备太好了,生活太安逸了。”
他叹了口气。
“那些在军校里待了四年的尖子生,闭着眼睛都能拆解最新型的自动步枪,能算出风速对狙击弹道的影响。”
陆沉咬着后槽牙,语气逐渐加重。
“但他们不知道,如果枪管炸膛了,怎么用半截带血的刺刀捅穿敌人的喉咙。他们不知道,在弹尽粮绝的时候,怎么咽下带血的生肉活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女儿肩膀上的少尉军衔。
眼神里充满了期许。
“咱们这片土地,是靠着一代代人,用命填出来的。”
陆沉拍了拍小雪的肩膀,力道沉稳。
“老鬼营长把魂交给了我,我现在把这身皮脱了,这担子,就该你们这帮年轻人挑起来了。”
陆小雪听得眼眶发红,鼻尖酸涩。
她猛地并拢双腿,“啪”地立正。
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迎风站立的红缨枪。
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庄重地向陆沉敬了个军礼。
陆沉没回礼,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那辆灰色的房车。
“媳妇儿,上车。”
陆沉拉开车门,回头冲沈冰喊了一声。
“咱们去军官学院。老子得好好想想,第一堂课怎么给这帮天之骄子松松骨头。”
一周后。
西北最高军官学院,位于戈壁滩深处的一座军事堡垒。
高耸的铁丝网、荷枪实弹的哨兵,还有空气中隐隐传来的靶场枪声,昭示着这里的戒备森严。
一辆灰扑扑、车身上还沾着不少泥点子的民用重型越野房车。
像个误入狼群的土狗,大摇大摆地开到了学院正大门前。
“轰轰轰——”
房车的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怠速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岗亭里的哨兵是个刚调来不久的列兵。
他看着这辆没有军牌、脏兮兮的房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端起手里的步枪,大步走到房车驾驶室旁边,敲了敲车窗。
“同志,这里是军事禁区。社会车辆禁止入内,请立刻掉头离开。”
哨兵的声音洪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车窗缓缓降下。
一股浓烈的茉莉花茶香精味飘了出来。
陆沉戴着那副骚包的蛤蟆镜,穿着件洗发白的老头衫,脚丫子还搭在方向盘旁边。
他嘴里叼着根牙签,懒洋洋地瞥了哨兵一眼。
“小同志,我来上课的。”
陆沉从兜里摸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烫金聘书,夹在两根手指间递了出去。
哨兵愣了一下,接过聘书。
看了一眼上面“客座教授”四个字,又看了看陆沉这副街溜子的打扮。
脸瞬间黑了。
“同志,请不要拿伪造的证件开玩笑!我们学院的教授全都是现役将官,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穿成我这副鸟样?”
陆沉笑着接过了话茬,一点也没生气。
就在哨兵准备按下警报器的瞬间。
“滴滴滴——”
学院内部的柏油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
一辆军用吉普车像疯牛一样冲到了大门口。
车门还没停稳,就被猛地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少将常服的老头,连滚带爬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连鞋带都散开了,脚下的皮鞋趿拉着,跑得气喘吁吁。
“住手!你个不长眼的东西,把枪给我放下!”
哨兵吓了一跳,赶紧立正。
“雷……雷院长!”
这位平时在学院里威严无比、骂人不带脏字的少将院长。
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新兵,跌跌撞撞地跑到房车驾驶室旁边。
他一把推开那个愣神的哨兵,自己站在车门外。
雷院长双手紧贴裤缝,“啪”地一声,站得笔直。
那双被老花镜放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其狂热和敬畏的光芒。
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门外回荡。
“西北最高军官学院院长,雷震!代表全校两千名师生!”
他猛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充满力量的军礼。
“欢迎首长归队!请指示!”
这一声吼,直接把那个年轻的哨兵吓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雷院长,又转头看着房车里那个抠着鼻屎的大叔。
脑子嗡嗡直响。
这特么……到底是个什么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