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打在陆小雪肩膀上的少尉军衔上,折射出一小圈刺眼的金芒。
陆沉眯起眼睛,盯着那颗金色的五角星,脑瓜子嗡嗡直响。
就在刚才,他还像个战神附体似的,三两下就把几个新兵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
周围的新兵蛋子和武装部干事,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和恐惧。
结果下一秒,这个穿着白大褂、短发飒爽的女军医跳下车。
直接喊了他一声“爸”。
陆沉原本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皮,瞬间垮了下来。
那股子让人胆寒的暴戾之气,像漏气的皮球一样跑得干干净净。
他搓了搓手,脚步虚浮地往前凑了两步。
高大的身躯在陆小雪面前,竟然不自觉地弯下了一点腰,活脱脱一个没脾气的女儿奴。
“不是……小豆子啊。”
陆沉结结巴巴地开口,指着陆小雪身上那套笔挺的军装,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这身皮哪弄的?你不是在地方医科大读研吗?你妈每个月还给你打生活费呢。”
他急得直挠后脑勺,四下张望了一圈。
“这要是让你妈知道了,非得扒了咱俩的皮不可!她最烦咱家的人再去摸枪杆子了。”
陆小雪看着老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挽住陆沉那条满是伤疤的粗壮胳膊。
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摇晃着撒娇。
“哎呀爸,你怕啥。我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提前告诉她,她能把医院的急诊室门给锁了不让我出。”
陆小雪挺了挺胸脯,语气里带着股随了爹的犟劲儿。
“我上个月就偷偷报名申请了军区医疗队直招。凭我的成绩,那可是免试录取的。”
她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急救清单,在陆沉面前晃了晃。
“我学的可是战地急救创伤外科。在地方医院缝缝补补有什么意思?我要去最前线,抢救那些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兵。”
陆沉看着女儿那双明亮的眼睛。
那里面燃烧着一团火,跟当年沈冰在手术台前抢救自己时一模一样。
清冷、专注,透着股不服输的野性。
他心底那点责怪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行,有出息。”
陆沉咧开嘴笑了,伸手在陆小雪的短发上胡乱揉了两把。
“不愧是我陆沉的种。你哥去边防连吃沙子,你来军区当军医。这下好了,咱们老陆家算是全搭进去了。”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贼兮兮地凑近。
“不过这事儿,你得自己去跟你妈坦白。老子可不替你扛雷。”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
旁边那辆灰色的重型房车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沈冰踩着平底鞋,步履匆匆地走了下来。
她刚才在车里吹空调,隐约听到外头有陆小雪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小雪!”
沈冰人还没走近,清冷的嗓音先传了过来,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怎么在这儿?你身上穿的什么东西?”
陆沉眼皮一跳,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跨了一步,想把女儿挡在身后。
但陆小雪却一把推开他,梗着脖子迎了上去。
“妈。”
小丫头立正站好,规规矩矩地敬了个军礼。
“西北战区总院急救科少尉,陆小雪,正在执行新兵复检任务。”
沈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女儿身上的白大褂和肩章。
眼眶瞬间红了,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大步走过去,扬起手,像是要打下去。
但手停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最后,她一把将陆小雪紧紧抱进怀里。
“你这死丫头……”
沈冰的声音哽咽了,手指死死抓着女儿后背的军装布料。
“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当军医多苦多累,万一上了战场……你让我怎么活。”
她在这片戈壁滩上,看过太多年轻的生命流血牺牲。
她最怕的,就是有一天,躺在手术台上的,是自己的丈夫或者孩子。
陆小雪眼圈也红了,反抱着沈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妈,我爸当年受了那么重的伤,不也是您在手术台上一刀一刀缝回来的吗?”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坚定。
“总得有人去缝那些伤口吧。你们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抱头痛哭的娘俩。
喉结上下滚动,鼻腔里一阵发酸。
他从兜里摸出根没点燃的烟,咬在嘴里,仰起头看天,拼命把眼泪逼回去。
这狗日的风沙,真迷眼。
等沈冰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陆小雪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擦了擦眼泪,换上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
她走到陆沉面前,从白大褂的内兜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上面印着西北军区最高指挥部的红头大戳。
边缘还用火漆封了口。
“爸,先别光顾着感动了。我这次来,除了带新兵体检,还有个重要的政治任务。”
陆小雪把信封双手递到陆沉面前。
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味道。
“什么玩意儿?”
陆沉皱了皱眉,接过信封。
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大拇指挑开火漆,抽出里面那张烫金的硬纸板。
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份聘书。
“西北军官学院,战术指挥系,特邀客座教授。”
陆沉念出上面那行大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把聘书往陆小雪怀里一塞,满脸嫌弃。
“不干。老子字都认不全,去给那帮大学生当教授?误人子弟。”
陆小雪没接,反而后退了半步。
“爸,这可是雷院长亲自下的死命令。”
她看着陆沉,眼神里闪烁着一丝狡黠。
“雷院长说了。这批特种作战系的尖子生马上就要毕业,下放到一线连队了。但他们这几年学的都是教科书上的理论,从来没见过血。”
她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凑近陆沉。
“他说,整个华夏军界。只有您‘活阎王’,能教给他们那最致命、最阴损、也是最能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最后一课。”
陆小雪眨了眨眼睛,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雷院长还说了。如果您不去,他就天天跑去您的房车外面拉手风琴,吵得您没法度蜜月。”
陆沉嘴角一抽。
脑海里浮现出雷院长那个戴着老花镜、秃顶的老头子,抱着手风琴在荒漠里鬼哭狼嚎的画面。
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老不死的东西,还是这么不要脸。”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烫金的聘书,手指在红色的印章上轻轻摩挲着。
这上面的油墨味,混着戈壁滩的干土味。
仿佛又把他拉回了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些正好奇地往这边张望的新兵。
又看了一眼穿着笔挺军装的女儿。
“行吧。”
陆沉叹了口气,把聘书随意折了两下,塞进大裤衩的兜里。
“既然他们想学怎么当老六。”
他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痞笑。
“老子就去教教这帮生瓜蛋子,什么叫真正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