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雪粒子,跟刀片似的往人脖领子里钻。
北疆边境线的气温,直接跌破了零下三十度。
迷彩涂装的勇士越野车轮胎打滑,硬生生陷进半米深的雪窝里。
排气管突突喷着白烟。
柴油味被寒风一吹,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陆明推开沉重的车门。
裹着那件大两号的制式军大衣,像个笨拙的棕熊往下挪。
右腿那个碳纤维支架卡在车门内侧边缘。
嘎吱一声脆响。
“哎哟卧槽……”
他疼得直抽凉气,五官瞬间拧成一团,伸手去扒拉那根冰冷的支架。
“明哥!明哥你慢点!”
旁边一个穿着防寒服的年轻边防兵赶紧凑过来。
这小子叫六子,刚满十八,是石头班长带出来的半个新兵蛋子。
六子冻得鼻头通红,挂着两溜清鼻涕。
他双手死死托住陆明的胳膊,生怕这个刚拿了一等功的活祖宗砸在冰坨子里。
陆明借着六子的力道,左脚踩稳积雪。
战术靴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他大口喘了两下,吐出一团浓烈的白气。
“谢了啊,六子。这破支架真不抗冻,里面那些液压阻尼器八成冻成冰棍了。”
他习惯性抬手想推眼镜。
戴着厚重战术手套的手指头,直接磕在金属镜框外侧。
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进指尖。
陆明尴尬地放下手,把军大衣的毛领子往起拽了拽,挡住下巴。
“明哥,那啥……南山陵园那瓶二锅头,你真没喝成啊?”
六子吸溜着鼻涕,满脸八卦地凑近。
“别提了。”
陆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呼出的热气把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
“刚拧开盖。我姑那一巴掌直接削我后脑勺,酒瓶子全碎在那块青石板表面了。”
他解开军大衣第一颗扣子。
手伸进贴近胸口的毛衣内兜,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玻璃瓶。
不是二锅头。
是一瓶廉价的六十七度衡水老白干。
“还得是石头班长够意思。趁着查房护士不注意,偷偷塞给我的。”
陆明晃了晃玻璃瓶。
透明的液体在瓶子里撞击,发出好听的哗啦声。
“走吧,还剩几十米,陪我去前面看一眼。”
六子赶紧点头,伸手想帮他拿酒。
陆明侧身避开,死死攥着瓶颈。
“我自己拿。借花献佛的事儿,让人代劳可显示不出诚意。”
他拖着那条僵硬的右腿,迎着刺骨的白毛风。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方那道缓坡挪动。
每迈一步,牵扯到断裂刚愈合的肋骨,心口那片肉便一跳一跳地泛疼。
十几分钟后。
风雪中隐约露出一块残缺不全的花岗岩石碑。
边角被子弹和岁月啃噬得坑坑洼洼。
猩红的字体在雪白的天地间,刺目得让人眼球发酸。
陆明停在界碑半米外的位置。
风刮得更猛了。
军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像是在拍打某种无形的战鼓。
他慢慢摘下右手那只厚重的战术手套。
塞进外侧口袋。
指尖刚接触到零下三十度的空气,瞬间冻得通红。
他把光秃秃的手指贴在粗糙的界碑表面。
刺骨的严寒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皮层。
“热力学第二定律说,热量总是自发地从高温物体传向低温物体。”
陆明嘴里习惯性地碎碎念。
像是在掩饰某种快要压不住的情绪。
“但这石头……也太会吸热了。”
他嗓音哑得厉害,喉结费力地上下滚动。
左手拿着那瓶老白干,右手去拧塑料盖子。
手指头冻得发僵,使不上半点力气。
拧了两下没拧开,指甲缝反而硌得生疼。
“我来吧明哥。”六子看不过去,打算接手。
“别动。”
陆明低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执拗。
他直接把瓶嘴凑到嘴边。
两排门牙死死咬住塑料瓶盖边缘,腮帮子猛地发力。
脖颈处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咔吧。
塑料封口断裂。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辛辣味,瞬间冲散了周围松柏的苦寒气息。
陆明吐掉瓶盖。
盖子掉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巧的圆坑。
他举起玻璃瓶,倾斜了一个角度。
“爷爷。那杯二锅头没请成,今天拿这个凑合一下吧。”
清澈的酒液顺着瓶口倾泻而出。
落在界碑底座的积雪中。
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高浓度乙醇遇到冰雪,迅速融化出一个个暗灰色的坑洞。
浓烈的酒香在空气中疯狂弥漫。
陆明盯着那些融化的雪坑,眼眶一寸寸红透。
“其实我懂。物理公式算不出子弹的弹道偏转,也算不出你们当年流了多少血。”
他慢慢移动手腕。
酒液在雪地里画出一个不算圆整的半弧。
“这些酒,不止给你老人家。”
陆明鼻尖酸涩,吸气时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他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似乎是被风雪迷了眼。
在这片酒精挥发的辛辣气味中。
风雪的呼啸声似乎变了调。
不再是单调的呜呜声。
渐渐扭曲成某种嘈杂、热闹的声响。
“哎呀!你这新兵蛋子,倒酒全洒外边了!败家玩意儿!”
那是雷胖子粗犷的破锣嗓门。
“得了吧胖子,老营长的孙子,轮得到你来教训?”
这声音透着股子书卷气,带着点调侃,像是楚狐。
“好刀!这把刀淬了火,够利索!杀气比老营长当年还重!”
铁牛那种沉闷如钟的憨笑,震得陆明耳膜微微发麻。
陆明愣在原地。
瞳孔瞬间放大,呼吸停滞了整整两秒。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环顾四周。
茫茫白雪。
除了旁边冻得直跺脚的六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幻听。
高浓度酒精气味刺激鼻腔,导致的神经中枢短暂错乱。
陆明在心里飞快给出了一套科学解释。
但他的手指依然控制不住地发抖。
玻璃瓶底端最后几滴酒液,啪嗒啪嗒砸在花岗岩底座。
空瓶子被他随手塞进大衣口袋。
陆明深吸一口气。
胸膛高高挺起,努力把军大衣的褶皱撑平。
他右手猛地拍向右腿那根碳纤维支架外侧的金属锁扣。
咔嗒一声脆响。
关节锁死,强行把打弯的右膝盖绷得笔直。
断骨处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咬紧发白的嘴唇,左脚猛地靠拢。
皮靴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唰!
陆明抬起那只冻得发紫的右手。
指尖绷得笔直,紧紧贴近满是雾气的眼镜框边缘。
一个标准到没有任何瑕疵的军礼。
没有吊儿郎当。
没有碎碎念的物理公式。
只有属于华夏军人最纯粹的庄重。
六子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场震住。
赶紧丢掉手里攥着的雪团,慌乱地立正,跟着举起右手。
两人迎着漫天飞舞的雪片。
如同两棵钉死在界碑旁边的苍松。
寒风呼啸。
吹过陆明胸前那件军大衣。
吹过他锁骨处那些还没有掉痂的弹片伤痕。
那些虚无缥缈的笑骂声渐渐远去,最终融入无尽的风雪深处。
嗡——嗡——
极其破坏气氛的剧烈震动感,突然从陆明左侧贴胸的内衣兜里传来。
带着急促的蜂鸣声。
那不是他平时用的破智能机。
是陆小凡前天刚塞给他的一部军用保密通讯器。
陆明皱起眉。
手忙脚乱地放下右手,扯开大衣拉链。
把那个黑乎乎、板砖一样的玩意儿掏了出来。
屏幕亮着幽绿色的冷光,没有显示来电号码。
只有三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字符:最高级。
他大拇指按下接听键,把听筒贴紧耳朵。
里面传来一阵细密的电流嗞啦声。
没等他开口,那头传来夜猫粗哑、透着浓浓焦躁感的声音。
“明子?你小子别搁那儿吹冷风了,赶紧找个能喘气的地方待着!”
夜猫语速极快,背景里全是键盘敲击和人员跑动的乱响。
“咋了猫叔?我正跟我爷爷唠嗑呢。”
陆明搓了搓冻僵的鼻子,语气有些不爽。
“我这假期还没过半,你别告诉我……那份报告还要改标点符号?”
“改个屁报告!”
夜猫在那头狠狠拍了一把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总参直属的加急调令,盖着大红戳子,十分钟前刚传真到幽灵基地。”
夜猫顿了两秒,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噜声。
“红蜘蛛暗网的海外备用服务器……重新上线了。”
夜猫的声音冷得像能刮下冰碴子。
“而且,他们公开在暗网挂了悬赏。目标照片是你那张没戴眼镜的脸。赏金……三千万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