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士越野车在一阵沉闷的排气管突突声中熄了火。
车厢里那股子柴油味散去大半。
南山陵园到了。
陆明推开沉重的车门,一脚踩进半带着冰碴子的泥坑里。
水花溅起,沾湿了肥大的黑西装裤脚。
真冷。
寒潮毫无预兆地砸向这座南方小城。
夹着雪花的冻雨被山风卷着,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劈头盖脸往人脸上扎。
陆明缩了缩脖子,倒吸一口带着松柏苦味的凉气。
汉白玉牌坊底下的背风处。
陆小雪裹着件制式军大衣,正来回踱步。
军靴踩着地面的落叶,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
她鼻尖冻得通红,双手插在兜里,嘴里不停地呼出白气。
看见陆明拖着那条装了支架的残腿挪过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西装领口。
“陆小凡那个混蛋缺心眼啊?外面零度!”
陆小雪眼珠子瞪得溜圆,转头冲着刚下车的亲哥开火。
“这小子肋骨还没长全呢,你让他穿这么点来吹穿堂风?想让他回我那儿接着躺ICU吗!”
陆小凡甩上车门。
他把车钥匙扔给旁边的警卫员,指了指后排。
“把暖风开足,陪老太太在车里坐着,别让她老人家下来受冻。”
嘱咐完,他走到妹妹跟前。
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没有半分波澜。
“零四四营的兵,没那么娇贵。”
陆小凡瞥了儿子一眼,“对吧,一等功臣?”
陆明尴尬地摸了摸被冻僵的鼻头。
新配的金属眼镜框冰凉,贴着皮肤直激灵。
“那个……姑,真不冷。”
他结巴了一下,强行扯出一个笑脸。
“物理学里头讲,脂肪和肌肉在高代谢状态会产生大量热能,我这会儿内循环正旺盛呢。”
话音刚落,冷风顺着敞开的领口钻进去。
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响亮的哆嗦。
惹得陆小雪狠狠翻了个白眼,抬手想削他后脑勺。
手举到半空,又心疼地放了下来。
改成捏住他的腮帮子扯了扯。
五百多级青石板台阶。
依山而建,一眼望不到头。
雪片子越下越大,落在石阶表面,很快化成一层滑腻的水膜。
陆小凡走在最前面。
脊背挺得笔直,皮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吧嗒吧嗒的闷响。
陆小雪走在中间。
陆明落在最后头。
碳纤维支架每次弯折,都会发出细微的机械摩擦音。
爬了不到一百级,他额头全是被冷汗浸透的碎发。
左边锁骨那处贯穿伤,随着呼吸频率加快,开始一跳一跳地抽痛。
像是有把钝锯子在骨缝里来回拉扯。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把冰冷的空气吸进肺泡。
胸膛剧烈起伏着。
没人回头拉他一把。
连平时最护短的陆小雪,也只是放慢了脚步。
侧着耳朵听他跟进的动静。
这就是陆家人的做派。
自己的路,爬也得自己爬完。
半小时后。
烈士区第七排,第三零四号墓。
没有照片,没有生平事迹。
粗糙的花岗岩石碑正面,只用红漆填着两个苍劲的大字。
陆沉。
这是一座衣冠冢。
当年那场惨烈的边境反击战,第一代暗皇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能留下来。
陆小凡停住脚步。
他从常服口袋里摸出一块雪白的棉布。
弯下腰,细细擦拭着碑石表面的积雪和灰尘。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陆小雪站在一旁。
眼眶瞬间泛起一圈微红。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把脸撇向松树林那边。
“老头子……真是不省心。”
她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却硬撑着骂骂咧咧。
“大冷天的,让你孙子拖着条废腿来看你,你倒是在底下躲清闲了。”
陆明挪到墓碑正前方。
右腿僵硬,没办法弯曲。
他只能单腿下跪,左膝重重磕在湿冷的石板凹槽里。
溅起几点混着泥巴的雪水,弄脏了西裤。
他大口喘息了几下,稳住发抖的双手。
指尖探进西装内侧的衣兜。
摸出那个生着红锈的铁皮糖盒。
拇指用力抠开盒盖。
把那块带着暗黑血迹、边缘凹陷的黄铜残片拿了出来。
冰凉的铜片贴着掌心。
陆明把它轻轻放在那两个红漆大字的正下方。
接着,他扯开自己的西装外套。
胸口挂着的那枚一等功勋章,在昏暗的雪光底,泛着耀眼的金色。
他笨拙地摸索着别针。
因为手指冻得发僵,试了两次都没解开。
还把衬衫布料扯脱了线。
陆小凡站在旁边没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跟那个别针较劲。
终于,咔哒一声。
别针弹开。
陆明双手捧着那枚沉甸甸的勋章,把它跟黄铜片并排放在一起。
金属碰撞石板,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风裹挟着雪粒子,打在陆明毫无血色的脸颊。
他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骨子里那份疯狂与理智交织的劲头,在此刻彻底沉淀。
“爷爷,物归原主了。”
陆明嘴角扯出一个松弛的笑意。
声音干涩,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你当年留下的那把旧军刺,我拿去切了几个雇佣兵的大动脉。”
他顿了顿,用袖口抹掉眼镜片凝结的雾气。
“洋鬼子的血,也没什么特别的。”
陆明絮絮叨叨地念叨,像是在跟一个躺在藤椅里的老头拉家常。
“喷出来的时候也是红的。切断气管的时候,叫唤得比杀猪还难听。”
他指了指那枚勋章。
“这铁牌子太沉了,硌得我胸口疼。先放你这儿存着吧,算我交的住宿费。”
陆小雪走过来。
伸手揉了一把陆明沾着雪花的乱发。
“臭小子,哪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没大没小。”
她嘴里教训着,眼底的自豪却藏都藏不住。
陆小凡依然背着双手。
风吹得他的制式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墓碑,咬肌紧紧绷着。
“老首长。”
陆小凡嗓音浑厚得能压住周遭的风声。
“陆家第三代,见血了。这把刀,淬火完毕。”
这三句话,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多余的悲凉。
这就是华夏军人的传承。
不需要眼泪,只需要把断掉的脊梁重新接死,然后继续往前冲锋。
陆明单手扶着膝盖,费力地站起身。
骨节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他拍了拍裤腿的泥水,从宽大的西装外侧口袋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
玻璃瓶身在暗沉的光线底折射出一抹刺目的反光。
这是一瓶没拆封的红星二锅头。
最烈的那种,六十五度。
陆明把酒瓶攥在手里。
大拇指扣住塑料封膜,正准备撕开。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诧异的陆小雪和微微挑眉的陆小凡。
“爸,姑。那个……”
陆明眼底闪过一丝属于十八岁少年的狡黠。
他举了举手里的玻璃瓶,语气透着股明目张胆的试探。
“我查过文献了。高浓度乙醇能有效促进中枢神经的兴奋感。”
他喉结滚了滚,咽下一口期待的唾沫。
“爷爷这杯酒倒下去之前,我能不能……先替他老人家浅尝一口,做个毒理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