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面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陆明推开车门,右腿那副碳纤维夹板不小心磕在车门框处,发出一声清脆的硬响。
嘶。
他咬紧后槽牙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角直抽抽。
付了车费。
初秋的南方小城,空气里透着一股黏糊糊的湿度。
夹杂着街道两旁淡淡的桂花香。
锦绣江南小区的石拱门还是老样子。
外墙爬山虎枯黄了一大半,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红色的砖块。
门口保安亭里,那个爱抖腿的王大爷正捧着个破收音机听评书。
“哟,小明?”
王大爷摘下老花镜,眯着眼探出半个光秃秃的脑袋。
“王大爷,听着呢。”陆明赶紧扯出个大大的笑脸。
“你这腿咋弄的?不是去读大学吗,咋搞得跟前线退下来似的?”
“嗨,下楼梯没踩稳,滑了一跤。没大碍。”
陆明满嘴跑火车,顺手从兜里摸出根红双喜递过去。
推开那扇生锈的铁栅栏门。
轴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院子里那棵老樟树掉了一地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树底下,那把眼熟的藤编摇椅正慢悠悠地晃荡。
九十岁的沈冰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对襟褂子。
满头银发在午后的阳光底,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戴着一副缺了条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
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嘴角还挂着一丝祥和的笑。
陆明放轻脚步。
左手死死捏着那个装满韭菜鸡蛋饺子的牛皮纸袋。
纸袋底端已经被油渍浸透了,摸着有点滑腻。
突然,鼻腔里钻进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混杂着浓烈的劣质酱油味,顺着厨房那扇敞开的木窗户往外狂飘。
陆明脸色猛地一变。
右腿拖着支架,踉跄着冲进狭窄的厨房。
煤气灶的火苗窜得老高。
那口缺了耳的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滚滚黑烟。
他赶紧伸出手,一把拧断煤气阀门。
指尖被铁皮烫得一哆嗦,赶紧捏住自己的耳垂降温。
锅底早烧干了。
几块黑炭一样的肉块死死黏在铁锅表面,散发着让人胃里反酸的苦焦味。
“明子……是你回来了吗?”
身后传来苍老、沙哑的嗓音。
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漏风感。
陆明转过身。
沈冰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那根木头拐棍,站到了厨房门口。
老太太眼神透着点浑浊,整个人干瘦得像一把一折即断的柴火。
“奶奶,我回来了。”
陆明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把眼眶里打转的酸涩憋了回去。
他赶紧跑过去,搀住老太太那条细瘦的胳膊。
“哎呀!我的肉!”
沈冰一把推开孙子,拐棍戳在瓷砖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她凑到铁锅跟前,布满老人斑的手抓起被熏黑的锅盖。
“坏了坏了……老糊涂了,这肉炖过火了。”
老太太满脸懊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直哆嗦。
“本来寻思着,你今天放假……你爷爷当年最馋这口……”
沈冰说到一半,眼神突然直愣愣地盯着那盘黑炭。
忘词了。
阿尔茨海默症的前兆。
陆明心里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着。
疼得喘不过气。
他赶紧拿过一个粗瓷大碗,用锅铲硬生生把那些糊在锅底的肉块连根铲下来。
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哪有过火!这叫……梅干菜扣肉的最高境界,焦香爆炒版!”
陆明扯着破锣嗓门打哈哈。
端着那碗冒着黑烟的玩意儿,扶着沈冰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
石桌表面坑坑洼洼。
还留着当年爷爷陆沉用酒瓶子砸出来的几个白点子。
陆明把牛皮纸袋里的饺子倒在陶瓷盘子里。
又把那碗黑炭肉拉到自己跟前。
“奶奶,您坐好,我先替您尝尝咸淡啊。”
他拿起木筷子,手指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夹起一块体积最大的肉。
表皮已经完全碳化,硬得像块鹅卵石。
陆明闭上眼,一口咬下去。
嘎嘣。
一股浓烈到让人牙根发麻的苦涩味,瞬间灌满整个口腔。
没放盐。
全倒的酱油,还是那种最便宜的老抽。
死咸死咸,带着浓浓的焦糊味。
这味道,跟陆沉当年在东北雪窝子里啃的冻树皮估计有一拼。
“唔……咳咳……”
陆明差点没忍住把肉吐出来。
胃里那点反酸的劲儿全涌向喉咙口。
“咋样?咸不咸?”
沈冰往前凑了凑,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孩子般的期待。
那眼神太亮了,亮得陆明根本不敢躲闪。
“香!”
陆明猛地瞪大眼睛,腮帮子鼓成一个皮球。
硬生生把那块苦焦的死肉嚼碎。
喉咙一滚,直接生咽了下去。
食道里火辣辣的疼。
他用沾着油星子的衬衫袖口抹了一把嘴巴。
“这肉炖得太地道了!那个……物理学里说,氨基酸经过高温美拉德反应……”
他习惯性想推眼镜,指尖碰到新换的金属镜框,又心虚地放下来。
“反正好吃。比我在学校食堂吃的那些强一万倍。”
老太太听不懂什么物理学。
但看着孙子大口吞咽的狼狈样,她布满褶皱的脸绽开一朵菊花。
笑得连那排烤瓷假牙都露出来了。
“好吃多吃点。你打小随你爷爷,胃口好。”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摸陆明的脑袋。
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枯瘦的手腕。
陆明赶紧把脸凑过去。
跟只求撸的小狗似的,乖乖贴着奶奶粗糙的手心。
沈冰的指腹划过陆明的脸颊。
突然,停在了他下颌骨偏左侧的位置。
那是被外籍雇佣兵的廓尔喀弯刀刮掉皮、刚结痂不久的一道粉色伤疤。
周围原本随风飘荡的桂花香,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老太太的手指顿住了。
粗糙的指纹在那条疤痕表面来回摩挲。
陆明心底咯噔一下。
坏了,回来之前忘用粉底液遮一遮了。
“奶奶,那是我打篮球……让人用指甲挠的。”
陆明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结结巴巴地找补。
“现在这帮学生,打球太脏了,动不动乱伸爪子。”
沈冰没说话。
她那双一直迷糊浑浊的老眼,此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明。
那是历经战火、亲手送走过一个兵王丈夫的女人,才有的锋利眼神。
她大拇指轻轻按着那块凸起的伤疤。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打球……能打出军刺割出来的豁口?”
老太太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闷雷砸在陆明耳朵里。
陆明浑身僵住了。
筷子啪嗒一声掉在石桌表面。
他瞪着眼睛,脑门开始往外冒冷汗。
沈冰叹了口气,收回手。
顺了顺被秋风吹乱的银发。
“明子,奶奶是老了,可眼没瞎。”
她盯着陆明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目光像是穿透了布料,看到了里面那些还没长好的断骨。
“你爷爷当年从南疆退下来,背脊处也是这种疤。那是放血用的血槽刮出来的。”
一阵冷风刮过,扫起几片枯黄的樟树叶。
陆明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他本以为自己这套“物理学老六”的伪装演技天衣无缝。
没想到在自家老祖母跟前,连半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奶奶……我……”
“不用瞒着我。”
沈冰慢吞吞地从藤椅旁边,摸出一个褪色的铁皮糖盒。
盖子生着锈。
她用大拇指指甲撬开盒盖,里头垫着一层泛黄的旧报纸。
报纸中央,静静躺着一块带血的黄铜残片。
陆明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九五式旧军刺刀柄末端,原本镶嵌的黄铜标识。
“昨天夜猫那小王八蛋来过一趟。站在门外没敢进,把这碎铜片扔在了咱家信箱里。”
沈冰捏起那块带有焦黑色血迹的铜片。
眼底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化不开的苍凉。
老太太转过头,死死盯着陆明那双带着躲闪的眼睛。
语气突然变得凌厉,完全不像个随时会忘事的痴呆患者。
“你老实告诉我,小石头那条腿……”
沈冰顿了顿,布满青筋的手背攥紧了铁盒边缘。
“是不是为了替你挡子弹,废在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