鬣狗没了半个脑袋的尸体,晃悠两下。
扑通一声砸进旁边那滩脏水洼里。
泥浆子混着血水,飞进陆明微张的嘴里。
他连吐出来的力气都没了。
神经末梢的痛觉,似乎在这一个瞬间彻底罢工。
耳膜深处的嗡嗡蜂鸣,开始变调。
慢慢扭曲成一种浑厚、苍凉的黄铜震动声。
滴答……滴答……
不是雨声。
是幻听。
“嘀——嘀嘀嘀——”
那是老一辈零四四营,刻在骨头缝里的冲锋号。
爷爷陆沉当年放在樟木箱底的那把破号角,仿佛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废墟里重新吹响了。
剩下那两个喽啰吓得尿了裤子。
扔掉手里的破枪,连滚带爬往防空洞外面窜。
还没跑出两步。
噗!噗!
两声装了消音器的沉闷枪响。
两个喽啰后脑勺爆出血雾,一声没吭,直挺挺扑倒在碎砖堆里。
四周彻底安静了。
只有战术靴踩碎煤渣的细碎声响,从四面八方靠拢过来。
七八道幽绿色的激光指示线,穿透未散的硝烟,纵横交错。
“安全!”
“侧翼清空,未发现热源!”
无线电里的汇报声短促、冰冷。
夜猫从那堆扭曲的钢筋骨架顶端翻身跃下。
他脸上那道贯穿整个左侧脸颊的刀疤,此刻因为咬肌绷紧,扭曲得像一条活着的蜈蚣。
“猫队……这边!”
两个突击队员端着枪,警戒着坍塌一半的防空洞入口。
夜猫大步流星跨过去。
他甩开战术步枪,双手抠住那块横在弹坑边缘的几百斤重的水泥板。
“搭把手!快点!”
夜猫扯着破锣嗓子吼,额头青筋暴起。
旁边三个队员赶紧收枪。
几个人喊着号子,硬生生把那块要命的水泥板掀翻到一旁。
灰尘散去。
夜猫单膝跪在泥水里,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鼻翼剧烈翕动。
弹坑底下的画面,让这个在金三角毒窝里杀个七进七出都没皱过眉头的汉子,眼眶瞬间红透。
陆明靠着半截承重墙。
那件白衬衫早变成了暗红色的血抹布。
左边锁骨处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着粉红色的血沫子。
右腿外翻的皮肉被泥沙糊满。
整个人像个被暴力撕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布娃娃。
旁边躺着的石头,也是进气多出气少,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医疗兵!滚过来!快!”
夜猫猛地回头嘶吼,声音劈岔得不成样子。
他转回身,脱下满是硝烟味的战术手套。
小心翼翼地伸出粗糙的手掌,垫在陆明后脑勺处,把这小子稍稍托起一点。
不敢用力,怕碰断那些不知碎了多少根的肋骨。
“明子……听得见叔说话不?”
夜猫吸了吸鼻子,嗓音抖得厉害。
陆明沉重的眼皮颤动了两下,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瞳孔涣散了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夜猫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
“猫……猫叔……”
陆明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一开口,混着半颗碎牙的血水顺着嘴角滑落。
“这帮孙子……没学好物理……全被我……反作用力干趴了……”
“少他妈扯淡!”
夜猫咬着牙,用袖子去擦陆明脸侧的污血。
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夜猫的视线往下移。
定格在陆明死死攥着的右手里。
那把掉漆的九五式旧军刺,刀刃卷了边,黄铜配重块凹陷了一大块。
鲜血已经把手指和刀柄黏合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再往旁边看。
陆明的左侧小臂处,死死绑着一面叠得发皱的五星红旗。
红布早被泥水和硝烟弄脏,但那一抹红色,在手电冷白的光晕下,刺目得让人心脏发紧。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陆明的鼻尖处。
夜猫死死咬住发白的下唇,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吸溜了一下鼻涕,伸手摸了摸陆明沾满碎石子的乱发。
“好小子……没给陆家丢脸。”
夜猫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爷爷在天有灵……没白疼你这头小疯狗。”
旁边的担架队终于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掩体。
止血钳碰撞医疗箱发出清脆的响动。
“给静脉通道!双管齐下!”
军医跪在泥水里,剪刀咔嚓咔嚓剪开陆明带血的裤腿。
冷冰冰的针头刺入静脉。
肾上腺素和凝血剂开始顺着输液管往血管里推。
不远处的石头被两个战士抬上担架。
老兵痞歪着头,勉强睁开那只左眼,看着夜猫。
“咳……猫子……你大爷的……来得真慢……”
石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夜猫站起身,走到石头跟前,伸手拍了拍老兵痞的肩膀。
“老东西,命挺硬。”
夜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剩下的交给我。我让这片地界,一只带枪的苍蝇都飞不出去。”
天际线翻起一片灰白。
黎明破晓。
厚重的乌云被橘红色的晨光强行撕开一条口子。
阳光洒在这片沦为焦土的废弃水泥厂。
防空洞深处那些幸存的工程队老乡,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没人说话。
当他们看到外围停着的那几辆涂着迷彩涂装、挂着国旗的VN-4轮式装甲车时。
几个大老爷们突然蹲在满是弹壳的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装甲车的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尾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驱散了空气里的血腥味。
陆明被固定在担架处,抬进了宽敞的装甲救护车后舱。
车门重重关拢。
颠簸中,陆明半昏半醒。
耳边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
仪器的滴滴声,轮胎碾压碎石的嘎吱声,还有电台里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
车队浩浩荡荡,碾着遍地的残骸,朝着边境线的方向驶去。
“呼叫幽灵一号,这里是战区总院零二号机。”
车载电台里,突然切进来一个尖锐女声。
陆小雪那带着压抑怒火的特有嗓门,震得扬声器直发颤。
“夜猫,那兔崽子生命体征怎么样了?说话!”
夜猫坐在陆明担架旁边,扯过耳麦,眉头拧成了川字。
“陆主任,情况不太妙。多处骨折,失血量超过百分之三十,左肩胛骨被利器贯穿。”
夜猫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陆明惨白的脸。
“而且……路被堵了。”
电台那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传来陆小雪摔病历夹的巨响。
“堵了?装甲车开路还能被堵?”
夜猫摸出半根压瘪的香烟,叼在嘴里没点火,眼神透出几分阴冷的杀意。
“边境三号检查站。”
他咬了咬烟嘴,声音沉得像块石头。
“动乱国的正规军封锁了口岸,几十门坦克炮指着车队……他们要咱们把那个废弃水泥厂的幸存者,挨个交出去盘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