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刺得陆明睁不开眼。
三十毫米口径的链炮炮管已经转到位了。
齿轮咬合的咔咔声,盖过了暴雨砸击铁皮表面的动静。
扣扳机。
他手指头滑了一下。
雨水混着血水太黏糊,食指硬是没勾住那片冰凉的金属。
“艹……”
他暗骂一句,重新抠紧。
对面的武器操作员嘴角扯开,拇指按向发射钮。
陆明枪口往下压了半寸。
他瞄准的压根不是防弹玻璃。
废墟顶端,踩着的是个圆滚滚的大家伙。
水泥厂废弃的粉尘储料罐。
底座锈穿了,但侧边那根大拇指粗的高压排气阀还连着管线。
砰!
唯一一颗五点五六毫米子弹脱膛而出。
后坐力撞得他肩膀发麻,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
子弹偏了。
没打中阀门正中心,擦着生铁边缘崩出一大簇火星。
万幸,老化的金属管壁脆得像饼干。
咔嚓。
细微的裂纹迅速蔓延,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闷响。
内部高达几十个大气压的工业粉尘,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灰白色的烟柱如同火山喷发,直冲十几米高。
陆明首当其冲,瞬间被高压气流掀翻。
他捂着口鼻砸进泥水洼,后背刮过半截碎砖。
火辣辣的疼。
“咳……咳咳咳!”
漫天乱飞的细密粉尘比沙尘暴还呛人。
能见度瞬间降到半米不到。
阿帕奇直升机驾驶舱里,两个飞行员前一秒还打算开火。
下一秒视野全被白灰糊死。
雨水把粉尘浇成了黏稠的泥浆,死死糊住挡风玻璃。
更要命的是发动机。
旋翼高速搅动空气,把数以吨计的水泥粉尘全吸进了进气道。
涡轮叶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像是有人把一把螺丝钉塞进了破壁机。
转速表指针狂降。
“Mayday!Mayday!发动机卡死……”
通讯频道里的惨叫还没喊完。
失去升力的钢铁巨兽像断线风筝,斜着往下栽。
直升机尾梁擦过防空洞边缘的承重柱,轰隆一声砸向那片空地。
底下几个正准备摸过来的雇佣兵,连躲都没法躲。
直接被沉重的机腹压成一滩滩看不出原样的烂肉。
旋翼砸中水泥地,崩断的金属片四处乱飞,切断了旁边生锈的电线杆。
陆明趴在泥浆里,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
左耳完全听不见了,往外渗着黏糊糊的液体。
他吐出一嘴掺着石灰渣子的黑血,双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胳膊软得跟面条一样,扑通一下又栽了回去。
“嘶……”
左锁骨那个血窟窿疼得他倒吸凉气,额头的白毛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这具肉体到了极限。
但他知道,那帮杂碎死不绝。
阿帕奇坠落的地方,还有七八个没被压死的叛军。
他们正在灰雾里乱撞,嘴里骂着肮脏的俚语,端着枪到处乱扫。
子弹嗖嗖从陆明头顶飞过。
瞎打。
但瞎猫碰死耗子也迟早能扫中他。
陆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雨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高浓度粉尘,干燥且易燃。
他摸了摸裤兜。
那个缺角的打火机早丢在下水道里了。
手边除了一根断裂的钢筋,啥都没有。
“靠……关键时刻掉链子……”
陆明气喘如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眯着眼,视线扫过刚才自己趴过的地方。
那把M4A1卡宾枪掉在半米外,枪管还在滋滋冒着白烟。
刚打完子弹,枪管温度超过两百度。
陆明眼睛一亮。
他像条蛆一样往前蠕动,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滚烫的枪管。
掌心皮肉接触高温金属,发出“嗤”的一声。
焦糊味直冲鼻腔。
他疼得嘴角直抽搐,愣是没撒手。
防弹背心内侧的尼龙带被他硬生生拽下来一截。
缠在滚烫的枪口位置。
“再热点……给点面子……”
陆明咬着牙,把尼龙布死死按住枪管前端。
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亮起。
布料边缘卷曲,开始冒出黑烟,带起了几点暗红的火星。
底下的雇佣兵已经摸索到了废墟边缘。
“那边!我听到动静了!抓活的!”
战术手电的光圈穿透灰雾,隐约锁定了陆明的位置。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明深吸一口气。
肺管子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疼。
他慢慢举起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枪,把带火星的尼龙带缠牢枪托处。
“班长说得对,老子来这儿……”
他咳出两口血沫,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是来考研的。”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把那把卡宾枪当标枪一样,朝着粉尘最浓郁的坠机点狠狠掷了出去。
带火星的枪托划出一道暗红的抛物线。
坠入那片灰白色的高浓度粉尘云。
领头的雇佣兵看着掉在脚边的破枪,愣了半秒。
火星闪烁。
物理学常识告诉他们,悬浮在空气中的可燃粉尘,一旦遇到明火。
只有一种结果。
“法克——趴下!”
那人凄厉的惨叫连一半都没喊完。
爆燃。
毫无预兆的剧烈爆燃。
空气在一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呈放射状疯狂膨胀。
刺目的强光比一万个闪光弹还要耀眼。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空,连地面都在剧烈震颤。
几千度的高温火球,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
坠毁的直升机残骸直接被殉爆。
油箱炸裂,航空煤油混着粉尘,把方圆几十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温熔炉。
那些雇佣兵甚至来不及感受痛苦。
衣服、皮肤、肌肉在眨眼间碳化,变成了几具焦黑的骨架,被气浪掀飞。
爆炸产生的恐怖冲击波排山倒海般撞向防空洞。
陆明首当其冲。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万吨巨锤狠狠砸中。
肋骨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断了几根他自己都数不清。
整个人像片枯树叶,被气浪抛向半空,飞出七八米远。
最后重重砸进那个泛着恶臭的烂泥坑里。
水花四溅。
泥浆灌进嘴里、鼻子里。
他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哀嚎。
视线开始涣散。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要把他彻底淹没。
左臂绑着的那面红旗,已经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贴着胳膊。
防空洞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动静。
那是有人踩着碎砖瓦处的脚步声,跌跌撞撞。
“明子……你大爷的……”
石头的声音断断续续,透着浓浓的哭腔。
老兵痞拖着一条废腿,满手烂泥地爬出掩体。
他抓着陆明的领口,拼命摇晃。
“别睡!醒醒!幽灵营的兔崽子没你这么孬的!”
石头扯着嗓子干嚎,眼泪混着煤灰糊了一脸。
“通讯器……刚刚通讯器响了!援军到了!”
陆明艰难地掀开半拉沉重的眼皮。
耳膜里全是蜂鸣。
他看着石头那张放大的脸,嘴唇蠕动了一下。
“班长……火气别那么大,容易长皱纹……”
他吐出这句话,脑袋往旁边一歪。
石头吓得魂都飞了,两根手指发抖着去探他的颈动脉。
还没等摸准脉搏。
夜空传来一阵密集的旋翼撕裂空气声。
不是一架,是整整一个编队。
强光探照灯瞬间把这片焦黑的废墟照得亮如白昼。
一根战术速降绳从天而降。
夜猫穿着一身漆黑的作战服,戴着战术风镜,单手滑降。
军靴落地,踩碎一块焦炭。
他大步跨到两人跟前,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陆明,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夜猫按下领口的送话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首长,人找到了。还有气,但半条命没了。”
通讯器那头静默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陆小雪撕心裂肺的咆哮。
“把那些活着的叛军全给我剁了!少一根汗毛,老娘拿你们幽灵突击队试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