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章背后那根粗糙的金属别针,硬生生硌着锁骨处刚长出来的新肉。
挺疼的。
陆明被亲爹这突如其来的激将法弄得彻底愣住。
刚才那股子感天动地的悲壮情绪,瞬间卡在嗓子眼。
变成了一个憋不住的闷嗝。
“呃……”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大礼堂里,显得特别突兀。
台下前排几个两杠四星的师长,肩膀明显抖了两下。
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陆明赶紧缩了缩脖子。
吸溜了一口鼻子,把快掉下来的半截清鼻涕硬生生抽了回去。
他抬起右手,下意识想去推鼻梁。
指尖却碰到一副冰凉的金属镜架。
这是陆小雪非逼着他换的金丝边新眼镜。
说是看着文气点,不显杀气。
可惜金属镜托没调好位置。
他手指一滑,镜框差点从出汗的鼻梁滑下来,赶紧慌乱地用手掌根部托住。
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报告……咳,首长。”
陆明清了清喉咙,声带因为之前吸入太多工业粉尘,还带着点破风箱似的沙哑。
“那个……你刚才问扛不扛得住?”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干冷空调风的空气。
迎着陆小凡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
嘴角慢慢往两边拉扯,露出一口沾着点干涸血丝的白牙。
“物理学里头有个基础概念。质量越大……惯性越大。”
陆明扶稳了眼镜,眼神里的怯懦一扫而空。
“这牌子重是重了点。但转化成的向前动能,肯定也更大。”
陆小凡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太了解陆家这帮男人的德行了。
越是这种文绉绉推公式的腔调,骨子里的那股子疯狗劲儿越足。
“少给老子背课文。金三角的活儿,不仅要命,还得要脑子。”
陆小凡粗糙的指腹捏住勋章背面的别针。
用力穿透那层厚实的将校呢布料。
咔哒一声。
死死扣紧。
这枚金灿灿的牌子,稳稳挂在陆明的左胸口。
跟着他略显局促的心跳,有节奏地起伏着。
“小子,这枚玩意儿……比你入伍前从我抽屉里偷走的那把旧军刺,可重多了。”
陆小凡压着粗哑的嗓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敢砸了零四四营的牌子,老子亲自拿七匹狼抽你。”
说完。
陆小凡猛地后退半步,军靴脚跟重重一磕。
啪!
挺胸,抬头。
一个标准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军礼,直直敬给眼前这个刚满十八岁的新兵。
陆明顾不得锁骨处的刺痛。
赶紧抬起右手回礼。
指尖并拢,紧贴着新眼镜的金属边缘。
哗——!
台下几千人,像压抑已久的火山彻底喷发。
排山倒海的掌声瞬间淹没了一切噪音。
那些在沙场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铁血汉子们,把手掌拍得震天响。
观众席第三排侧边过道。
石头坐在一辆嘎吱作响的旧轮椅里。
右腿裹着厚厚的白色高分子绷带,笔直地伸在半空。
老兵痞根本不管什么会场纪律。
他两只蒲扇大的糙手,正死命地拍击着。
手心早拍得通红,连血管都快爆出来了。
“哎哟……嘶……轻点拍,手骨头要散架了……”
石头一边拍,一边呲牙咧嘴地吸凉气。
可眼眶里那浑浊的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眼泪混着眼角那点没洗干净的眼屎,顺着布满沧桑皱纹的脸颊淌进衣领。
弄湿了一大片布料。
“班长,你快拿袖子擦擦吧,鼻涕泡都出来了,丢不丢人。”
旁边的夜猫用胳膊肘捅了捅轮椅靠背,忍不住小声吐槽。
其实夜猫自己眼圈也红得像只兔子。
假装低头看地板纹理,伸手飞快抹了一把脸。
“滚蛋!”
石头吸着鼻子骂骂咧咧,连头都没回。
“老子这是……礼堂冷气吹的!沙子进眼睛了不行啊?”
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单薄却笔挺的背影。
“这兔崽子……娘的,刚来大风口那会儿,连杀只鸡都手抖。”
石头哽咽着,声音全碎在雷鸣般的掌声里。
“现在……真他娘的给咱们老连长长脸。”
半小时后。
大礼堂后台休息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红花油味道。
陆明瘫在皮沙发里。
右腿那副碳纤维支架被他解开卡扣,随手扔在地毯表面。
他大口喘着气,衬衫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湿黏黏地贴着皮肤,难受得要命。
那枚一等功勋章被他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死死攥在手心里。
边缘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触感凉飕飕的。
门把手咔哒一响。
陆小凡推门走进来。
手里拎着个没标签的牛皮纸袋。
陆明条件反射般想往起站。
“嘶……”
刚一动弹,牵扯到断裂还没长好的肋骨。
疼得他直接跌回沙发,龇牙咧嘴地捂着胸口。
“行了,没外人,收起你那套装模作样的把式。”
陆小凡反锁了门。
顺手拉了把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
他看着儿子满脸痛苦的惨样,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但也仅仅只维持了一秒钟。
陆小凡从常服内兜里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白纸。
两根指头捏着,递到陆明眼皮底下。
纸张边缘有点毛糙。
陆明愣了一下。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谍战片里的桥段。
“首长……这是啥绝密指令?”
他压低声音,眼神变得特别警惕。
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不是金三角那边的线人名单?还是什么隐秘坐标需要我去破译?”
陆小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差点没忍住一巴掌拍在这小子后脑勺。
“你哪来那么多加戏的脑补?”
他把纸片直接拍在陆明脑门。
陆明拿下来一看。
白纸黑字印着几行粗体字。
【西北战区总院人员离院凭证】
底下的事由栏,龙飞凤舞地签着陆小凡的大名。
旁边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请假条?
陆明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彻底懵了。
“不是……金三角那个烂摊子,不是让我去接盘吗?”
他指了指自己左胸口。
“我这刚立下军令状,动能还没开始转化呢,你让我请假?”
陆小凡站起身。
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扔进陆明怀里。
纸袋带着一股温热的触感。
隐隐约约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气。
那是刚出锅没多久的韭菜鸡蛋味。
“接个屁的盘。你这副破烂身体,现在连大院里的野猫都打不过。”
陆小凡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毯处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拉开门把手,头也没回。
“金三角那边,夜猫带队过去踩盘子了。你小子最近的任务,滚回家去养那一身碎骨头。”
陆小凡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柔软。
“赶紧滚回去。你奶奶包了你最爱吃的饺子,坐在摇椅里等了你整整一天。别让她老人家等到饺子皮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