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战区大礼堂后台。
冷气开得特别足,风口呼呼往外吹着干冷的凉风。
陆明靠着厚重的红丝绒幕布,偷偷倒换了一下重心。
右腿那层沉重的石膏前天刚拆,换成了一套轻便的碳纤维固定支架。
这玩意儿硬邦邦的,边缘死死卡着大腿根部的软肉。
站久了磨得生疼。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拽了两下紧绷的风纪扣。
指尖不小心碰到左边锁骨那块还没掉痂的新疤。
一阵触电般的刺痛窜过神经。
陆明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猫叔……这常服领子,是不是做小了?”
他压着嗓子抱怨,喉结费力地滚动。
“卡得我连口粗气都喘不匀了,憋得慌。”
夜猫斜靠在旁边的道具木箱边缘。
嘴里嚼着一块薄荷糖,咔哧咔哧响。
他听到动静,伸手“啪”地拍掉陆明瞎挠的爪子。
“别乱动!这可是上好的将校呢料子,弄出褶子来,等会儿你爹能当场扒了你的皮。”
夜猫粗糙的指腹捏住陆明的领口,用力往两边扯了扯。
动作粗鲁,带着一股子浓烈的劣质烟草味。
“那是你小子最近在医院躺膘了。天天喝排骨汤,脖颈子都粗了一圈。”
夜猫撇着嘴吐槽,顺手把陆明歪掉的领带结扶正。
陆明干咳两声,刚想回嘴。
前面的幕布被人从外侧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浓郁的军装浆洗味,混杂着存放多年的干爽樟脑丸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陆明顺着缝隙往外瞄了一眼。
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几千人的大礼堂,此刻静得连一根针掉地面的动静都能听清。
台底黑压压一片。
全是一杠四星往级别高处走的校官和将官。
几千号人坐得像一排排用模子刻出来的兵马俑。
连个咳嗽清嗓子的杂音都没有。
唯一的声音,是中央空调风机运转的低频嗡鸣。
陆明的视线慢慢往前推移。
最终死死定格在第一排正中央那个位置。
那排本该放着红色真皮软座沙发的首长席,缺了一个口子。
突兀地摆着一把破旧的帆布折叠椅。
钢管架子爬满暗红色的铁锈。
发黄的帆布边缘早就磨出了无数根线头。
折叠椅旁边配了个简易的木头茶几。
表层搁着一个掉漆的白底红字搪瓷缸子,磕碰出好几个黑色的凹坑。
缸子盖半掀开,正往外冒着袅袅热气。
劣质高末茶叶那种又苦又涩的独有味道,顺着风向,丝丝缕缕飘进后台。
那是全场最寒酸、最破烂的物件。
却占着全场最尊贵的地盘。
陆明鼻腔没来由地一阵泛酸。
眼眶瞬间红了。
他认识那把椅子,那是他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见惯了的玩意。
爷爷陆沉当年最爱躺在那张破椅子里晒太阳,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走调的秦腔。
那是个连战区最高首长来了,都没资格去碰的专座。
属于第一代兵王“暗皇”的魂。
扩音器里突然传出两声尖锐的麦克风试音电流声。
刺啦。
陆小凡大步流星走向演讲台。
他今天穿得比任何时候都板正,裤缝熨得像刀片一样直。
黑色制式皮鞋踩在木地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咚咚声响。
陆小凡没拿任何演讲稿。
双手死死撑在台面两侧边缘。
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那双常年冷厉的眼睛,扫过全场,眼底遍布着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腮帮子处的咬肌剧烈鼓动了两下。
“大风口哨所,新兵陆明。”
陆小凡没有凑近麦克风,纯靠肉嗓子吼。
浑厚沙哑的声线,在大礼堂高挑的穹顶来回震荡。
震得陆明耳膜生疼。
“孤身深入废弃交火区,营救八名被困平民。”
陆小凡喘了口粗气,嗓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击毙叛军及外籍精锐雇佣兵四十七人!摧毁敌方前线指挥所一座!徒手干废重型武装直升机一架!”
轰的一声。
台底几千名军官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发出巨大的嘶嘶声。
那帮见惯了枪林弹雨的老将们,纷纷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四十七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外加一架阿帕奇。
这是一个新兵蛋子能干出来的买卖?
这简直是从阎王爷嘴里硬生生把肉给撬出来了。
陆小凡停下话头。
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慢慢离开演讲台,皮鞋踩着红色的地毯。
一步一步,走下阶梯。
停在那把空荡荡的折叠椅旁边。
现场几千道目光,跟着他的脚步移动。
陆小凡弯下腰,用那双生满老茧的大手,端起那个烫手的搪瓷缸子。
他在半空中虚敬了一下。
动作僵硬,却透着股不容亵渎的庄重。
“老营长。”
陆小凡声音彻底哑了,带着明显压抑的颤音。
“您当年亲手带出来的兵……没给咱们西北军丢脸,没把零四四营的魂给弄丢!”
他说完,仰起头,死死盯着刺眼的聚光灯。
似乎想把眼眶里打转的液体硬生生憋回去。
陆明靠在幕布后侧,眼泪唰地一下冲毁了堤坝。
顺着脸颊往下滚。
他慌乱地抬起胳膊去抹。
越抹越多,袖口处全沾着泪水,甚至还蹭了一道晶莹的鼻涕印子。
显得特别狼狈,没一点战斗英雄的光辉形象。
但他根本顾不这些了。
心尖被那种跨越生死的传承感狠狠揪住。
疼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夜猫在背后猛地推了他一把。
力道贼大。
陆明一个踉跄,直接跌出幕布,彻底暴露在全场几千双发烫的视线中。
他下意识绷直身体,右腿的碳纤维支架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
站成了一杆笔挺的标枪。
陆小凡已经转过身。
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绸布的金属托盘。
一步步朝着陆明走来。
距离拉近。
陆小凡一把掀开红绸。
一枚金灿灿的、代表最高荣誉的一等功勋章,静静躺在黑色丝绒底座。
金属边缘反射出的冷光,刺得陆明眼角直抽抽。
全场起立。
军靴靠拢的咔嗒声,汇聚成一声惊雷。
所有人举起右手,指尖并拢贴近太阳穴,行注目礼。
陆小凡走到儿子面前。
没有任何温情的拥抱,也没有老父亲的欣慰笑容。
只有那种冷血指挥官看待锋利兵器的审视。
他两根手指捏起那枚带着冰凉触感的勋章。
却没急着往陆明的胸口挂。
而是悬停在半空。
陆小凡身子前倾,凑近陆明的耳边。
用只有他们父子俩能听见的微弱声音,冷冷开口。
“哭个屁?鼻涕都过河了,赶紧给老子吸回去。”
陆小凡眯起眼,眼底闪过一抹残酷的冷光。
“这破牌子……你以为是拿来给你挂着显摆的?”
陆明愣住了,连抽泣都忘了。
眼角还挂着半滴眼泪,傻呆呆地看着自己亲爹。
陆小凡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腥味的弧度。
语气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拿了这块铁疙瘩。金三角那边,幽灵营死剩的那个烂摊子……”
他手腕一翻,把勋章重重拍在陆明的左胸口。
硬邦邦的金属撞击声,砸得陆明心口一紧。
“你这头刚长齐牙的小疯狗……敢不敢亲自去接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