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战区总院,特护病房。
刺鼻的来苏水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陆明靠在摇高的病床靠背处。
他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边肩膀到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捆得跟个白面粽子似的。
右手费劲地捏着个苹果。
削皮技术烂得没法看,果肉坑坑洼洼,泛着氧化的微黄。
他咔哧啃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隔壁病床。
石头那条打了钢钉的右腿,被牵引支架高高吊在半空。
老兵痞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急得直搓手。
两人全都直勾勾盯着墙面挂着的那台液晶电视。
屏幕里,正直播着一场跨国新闻发布会。
某国的外交代表穿着一身挺括的高定西装。
金发碧眼,大鼻子红通通的,唾沫星子快喷出屏幕了。
旁边的同声传译频道,传来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严重抗议华夏方面越境行动。他们在废弃水泥厂区域使用了非人道的温压武器,导致大量无辜雇佣安保人员伤亡,毁坏了当地基础设施。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破坏行为,必须作出巨额赔偿!”
“放他娘的连环拐弯屁!”
石头气得一巴掌拍在大腿处。
没留神拍到了伤口边缘。
“哎哟卧槽……”他疼得倒吸好几口凉气,五官扭曲成一团。
“这帮洋鬼子,黑的能说成白的!明明是他们勾结叛军屠杀咱们工程队,现在倒打一耙?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陆明咽下嘴里的碎苹果渣。
他习惯性地抬起右手食指,顺着鼻梁往中间推去。
想推一下镜框。
结果指尖直接戳在了光秃秃的鼻梁骨表面。
他那副黑框眼镜早在那场泥水肉搏里踩得稀碎。
几个月没戴,身体记忆还没改过来。
陆明尴尬地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又啃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嘟囔:“班长,别激动嘛。让子弹……再飞一小会儿。”
电视画面里。
坐在金发代表对面的中方发言人,是个鬓角斑白的中年男人。
他面沉如水,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反驳对面的咆哮。
只是默默整理了一下深蓝色的领带。
然后,对着身后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
发布会现场的灯光瞬间暗了下来。
背后那块巨大的LED显示屏,发出两声短促的电流滋啦声。
紧接着,画面亮起。
不是图片,是一段带着夜视滤镜的高清俯拍视频。
视频一开始,画面还有些轻微的晃动。
但很快焦距锁死了下方那片废弃的水泥厂。
防空洞外围,十几个雇佣兵正端着带瞄具的M4步枪,把几个满脸煤灰的工程队老乡往死角里踹。
枪托砸在后背的闷响,哪怕隔着屏幕都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画面一转。
鬣狗那个独眼龙,正踩着一个老乡的断腿狂笑。
不远处的半空,一架涂着某国军方标识的阿帕奇直升机,正朝着防空洞入口疯狂倾泻三十毫米机炮子弹。
水泥板碎裂,火光冲天。
那些所谓“无辜安保人员”袖口处的秃鹰臂章,在夜视仪的高清镜头下,放大得连丝线纹理都一清二楚。
整个发布会大厅,死一般寂静。
只有闪光灯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海。
刚才还口若悬河的金发代表,此刻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脸上的肥肉肉眼可见地哆嗦着。
他张了张嘴,阿巴阿巴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音节。
额头的冷汗把精心打理的大背头全弄塌了。
中方发言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
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铁证如山。”
只有这四个字,掷地有声。
病房里。
啪嗒。
石头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燃的烟,直接掉在了雪白的被单表面。
他唯一那只完好的左眼瞪得像铜铃,满脸见鬼的表情。
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又缓缓转过头,看着旁边啃苹果的陆明。
“明子……这、这啥情况?”
石头磕巴了,指着电视的手指头直哆嗦。
“这画面角度……是天上拍的啊!咱们当时被包饺子,连个通讯信号都发不出去,哪来的天眼?总不能是观音菩萨显灵吧?”
陆明把吃剩的苹果核随手一抛。
准头不错,直接空心入纸篓。
他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沾着果汁的手指,扯起嘴角笑了笑。
脸颊处那道浅浅的粉色新疤,跟着微微抖动。
“班长,还记得我捣鼓化肥炸药之前,扒拉出的那个破袋子吗?”
陆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里面有个摔坏了旋翼的商用无人机。我趁你不注意,把摄像头模块拆下来了。”
石头咽了口干沫:“那玩意儿没电没网,顶个鸟用?”
“我找了根废铜线,接了个报废对讲机的天线放大器。”
陆明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聊今晚吃白菜还是吃土豆。
“然后把它卡在通风管顶端的钢筋缝隙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胸口有点闷,轻轻咳嗽了两声。
“至于网络嘛……那帮雇佣兵用的是民用卫星频段,带了个战术Wi-Fi中继器。”
陆明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当时用那个破MP3的微处理器,写了几行最基础的嗅探代码。顺手蹭了他们的局域网,设了个延时十分钟发送的打包程序。”
“打到国内云盘里了。”
陆明耸了耸肩,“物理学和通信工程……其实没分那么细。这种反作用力打脸,还是得靠魔法打败魔法。”
石头彻底傻了。
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陆明。
在那种随时会被流弹爆头、大动脉放血的绞肉机里。
这小子居然还分神搞了套远程间谍设备?
还能一边拼刺刀,一边蹭敌人的无线网?!
“你他娘的……”
石头憋了半天,实在找不到词儿形容。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六变态!当年老连长要是带你这种兵,金三角那些毒枭估计得气得集体上吊!”
走廊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军靴鞋跟砸在水磨石地板,嘎哒嘎哒作响。
砰!
病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门板撞在墙面阻尼器,发出一声闷响。
夜猫大步跨进屋。
他今天没穿作战服,换了一身笔挺的陆军春秋常服。
肩膀处的少校军衔闪着耀眼的金光。
脸侧那道狰狞的蜈蚣疤,因为咧着嘴乐,显得有些滑稽。
夜猫胳膊底下夹着个透明防尘袋,进门直接扔在陆明腿边的床单处。
“行了,别搁这儿啃苹果吹牛皮了。”
夜猫嗓门洪亮,震得窗玻璃都微微发颤。
陆明一头雾水地扯过防尘袋。
拉链拉开。
里面是一套崭新、熨烫得连一条褶子都没有的陆军常服。
领花、肩章全齐。
最扎眼的,是胸前那个红绸子托着的、明晃晃的一等功勋章盒。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陆明没有受伤的那条腿表面。
“猫叔……这啥阵仗?”
陆明的手指有点发僵,摸着那枚冰凉的金属奖章。
呼吸不自觉地乱了半拍。
夜猫走到床头,双手撑着栏杆,慢慢低下头。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狂热与肃穆。
“你爹,还有你爷爷当年零四四营的那些老伙计。”
夜猫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把西北战区最大的那间大礼堂,彻底清空了。”
他拍了拍陆明没受伤的右边肩膀。
力道不大,却像砸下了一座山。
“明天全战区直播,授勋。这衣服,是陆司令亲手替你熨的。”
夜猫挑起半边眉毛,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弧度。
“怎么着,小疯狗?敢不敢穿着这身皮,去几万人面前亮个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