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沉重的刹车声刺破耳膜。
轮胎在满是弹坑的柏油路面拖出两道黑印。
柴油发动机发出狂躁的低吼。
夜猫把嘴里嚼烂的烟屁股吐出车窗外。
前面五十米,三辆涂着沙色迷彩的T72坦克横在路中央。
炮管黑洞洞的,直指这边。
几十号动乱国正规军端着枪,堵死了去路。
一个戴着红贝雷帽的军官走过来,用枪托敲了敲装甲车的防弹钢板。
“打开后舱!交出水泥厂里的人!”军官操着撇脚的英语狂吠。
夜猫眼皮都没抬。
他拉动枪栓,子弹推入枪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车厢内回荡。
无线电里滋啦一响。
陆小凡那透着冰碴子的声音,从西北战区前指直接切进车内频道。
“夜猫。”
“到!”
“给对面十秒钟。”
陆小凡顿了一下,背景里全是参谋们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十秒后不开闸,老子让远程火箭炮营,把那片沙地犁成平原。”
“明白。”夜猫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他一脚踹开车门,单手拎着突击步枪跳下车。
军靴踩进泥水里,溅起一片脏污。
枪口直接怼在那个红贝雷帽的鼻梁中间。
“听、听懂没?”
夜猫故意磕巴了一下,眼神却像吃人的饿狼。
他身后的幽灵突击队队员瞬间拉开战术阵型。
十几道幽绿色的激光瞄准线,密密麻麻地打在对面那些士兵的胸口。
“倒数三个数。三。”夜猫嗓音冷冽。
红贝雷帽军官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了看夜猫身后那几辆武装到牙齿的战车,又看了看夜猫那根搭在扳机处的手指。
喉结剧烈滑动。
“放行!快放行!”军官扭头声嘶力竭地吼叫。
路障被手忙脚乱地挪开。
车队轰鸣着重新启动。
陆明躺在担架里,随着车厢颠簸,眼皮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浑身骨头像是被重卡碾碎了重组过。
那种钝痛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车厢外侧的光线有些刺眼。
黎明的晨曦透过防弹玻璃的缝隙,打在陆明沾满干涸血块的脸颊。
“明子,别乱动。”旁边一个满脸疲惫的医疗兵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快……快到了吧?”
陆明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快了,前面五百米……是咱们的界碑。”医疗兵红着眼眶,声音发颤。
车停了。
前面的界河大桥被炸断了一半,重型车辆根本过不去。
只能步行越过最后这段路。
车尾门轰隆一声放下。
几个战士抬着担架准备往下走。
陆明突然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攥住担架边缘的铝合金管。
指关节因为用力泛起青白。
“放……放我下来。”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缠着的厚重纱布渗出点点鲜红。
“你胡闹什么!”夜猫走过来,眉毛倒竖,“你这身板再折腾,命还要不要了!”
陆明没接话。
他咬着后槽牙,胳膊肘撑着垫子,硬生生把半个身子支棱起来。
汗水瞬间顺着额角往下淌。
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猫叔……大风口的人……没有躺着回家的规矩。”
他喘息着,目光死死盯住车厢角落里那个黑色的裹尸袋。
那是被炸断双腿牺牲的工程队老乡。
“那大叔……大叔说过……想回家。”
陆明眼底全是不容拒绝的固执,声音碎得不成调。
“我得……亲自背他过去。”
夜猫腮帮子紧绷,僵在原地。
他看着陆明左臂处那面被泥水浸透的五星红旗。
又看了看这小子惨白的脸。
“操……”夜猫低骂一声,偏过头去,眼角亮晶晶的。
他一抬手,制止了准备劝阻的医疗兵。
“给他找根棍子。”
一根一米多长、沾着斑驳铁锈的脚手架钢管,递到陆明手里。
陆明掌心摩挲着粗糙的金属表面。
借着这股支撑力,他拖着那条打着夹板的右腿,一步步挪出车厢。
脚底板踩在故土边缘的泥沙里。
软绵绵的。
他晃了两下,赶紧用钢管杵进土里稳住身形。
两个战士红着眼,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沉重的裹尸袋,搭在陆明的后背。
重量压下来的那一刻。
陆明左边锁骨处的贯穿伤,猛地撕裂般剧痛。
新换的白纱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殷红侵染。
“唔……”他闷哼一声,腰杆瞬间被压弯了一截。
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明子!不行别勉强!”夜猫伸手想去扶。
“别……别碰我。”
陆明一口咬住自己的嘴唇,下嘴唇瞬间破皮流血。
疼痛刺激着快要麻木的神经。
他用右手反向死死兜住裹尸袋的边缘。
左手握着那根生锈钢管。
硬生生,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脊背。
界碑近在眼前。
那块庄严的石碑,迎着晨光,反射出让人心安的色泽。
陆明拖着残腿,迈出第一步。
左脚落地,钢管杵稳。
右腿拖行着跟进。
沙沙……沙沙……
鞋底摩擦碎石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没走几步,冷汗彻底打湿了他体表那件破烂衬衫。
右腿的夹板摩擦着皮肉。
每一块碎裂的骨头都在抗议。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风声变成了巨大的轰鸣。
他咬破了舌尖,靠着那点铁锈般的血腥味强迫自己清醒。
身后,是那些相互搀扶的幸存老乡。
旁边,是抬着石头的担架队。
所有人放慢了脚步,默默跟在这个单薄、却像山一样硬气的背影后头。
风吹过。
陆明小臂绑着的那面红旗,迎风微微摆动。
表层干涸的暗黑色血块,此刻仿佛有了温度。
界碑另一侧。
全副武装的接应部队列队站得笔直。
钢盔底下的那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桥对面那个蹒跚走来的人影。
陆小凡穿着一身没有军衔标志的迷彩服。
站得像一杆标枪。
他那张常年冷酷的脸庞,此刻崩得紧紧的。
眼底密布着血丝,下颌骨处的咬肌剧烈地抽动着。
他看着儿子满身泥血、背着死难同胞遗体、步履蹒跚的模样。
垂在两侧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
“首、首长……”旁边的参谋眼圈全红了,嗓音哽咽。
“要不派几个人过去接……”
“站住。”陆小凡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没有向前拥抱。
更没有流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软弱。
距离界碑还有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陆明的视线已经开始重影。
钢管在地面杵出了一连串带血的泥窝子。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割喉咙。
他看到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那个从小把他往泥坑里踹、骂他是不成器书生的爹。
陆明扯起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嗒。”
战术靴的鞋底,终于跨过了那道象征着绝对安全的无形界线。
越过了那块神圣的界碑。
陆明停住了脚步。
身后的老乡们纷纷跪倒在地,亲吻着故土的泥巴,泣不成声。
陆小凡猛地深吸一口气。
胸膛高高挺起。
“全体都有——!”
陆小凡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怒吼,震得树林里的飞鸟扑腾乱飞。
“敬礼!”
唰!
界碑内侧,几百条汉子整齐划一地举起右手。
指尖并拢,靠着太阳穴。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整齐的军靴靠拢声。
陆明看着那几百只举起的手。
看着自己父亲眼角那不易察觉的晶莹。
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爸……我把人……带回来了……”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握着钢管的手指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钢管当啷一声掉在碎石边缘。
陆明连同背后的裹尸袋,直挺挺地朝着前面的泥地栽倒。
“医疗队!快!”
当陆小凡刚准备跨步冲过去的瞬间。
旁边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帘子被人猛地一把扯烂。
陆小雪穿着一身无菌手术服,连口罩都来不及摘。
她双眼通红,像头发疯的母狮子一样冲进人群。
“滚开!都给我起开!”
陆小雪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壮汉参谋。
动作粗暴得根本不像个拿手术刀的军医。
在陆明即将砸向地面的前一秒。
她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堆里,双臂死死抱住了这个满身血污的侄子。
巨大的惯性撞得陆小雪往后仰。
但她死活没撒手。
摸着陆明冰凉的脸颊,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快要停止的脉搏。
陆小雪眼里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明子!臭小子你睁眼!”
她扭头,死死盯着走过来的陆小凡,彻底压不住火了。
“陆小凡!你个没心肝的王八蛋!”
陆小雪吼得嗓子劈岔,指着陆小凡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真把你儿子当牲口使啊?他要是今天交待在这儿,老娘回西北战区,先点了你的司令部,再砸了陆家的祖坟!你信不信!”
陆小凡停住脚步,任由妹妹指着鼻子骂。
他低头看着紧闭双眼的陆明,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先……先救人。”
陆小雪一把抹掉脸颊的泪水。
“用不着你教!”
她转头冲着后面拿着担架跑过来的护士咆哮。
“除颤仪准备!强心针抽满!这小子敢在老娘手里咽气,我追到阎王殿也得把他薅回来!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