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击炮弹砸在废弃水泥厂的外墙。
震荡波顶着刺鼻的硝烟,硬生生灌进这半塌的地下掩体。
陆明张大嘴巴,拼命大口呼吸,但吸进去的全是呛人的水泥灰和混合着焦臭味的沙土。
肺管子火辣辣地疼,像被粗糙的砂纸来回打磨。
他耳膜里全是尖锐的轰鸣。
那种高频的嗡嗡声,把外围叛军的AK扫射声都切得断断续续。
“咳……呸!”
石头靠在沙袋背后,狠狠吐出一口带着黑红色血丝的浓痰。
他那身原本泛白的迷彩服,现在已经糊满了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污。
老兵痞叼着半截早熄灭的烟屁股,粗糙的大手正摸索着腰间的弹匣袋。
瘪的。
全他妈是瘪的。
石头咧开干裂的嘴唇,骂骂咧咧:“这帮狗娘养的杂碎,火力够猛的啊,咬着老子屁股追了三条街。”
陆明没接话。
他缩在承重柱的死角,两只手死死抱着膝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细碎响动。
不是冷,是那种由内而外、连带着胃部痉挛的生理性恐惧。
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个坐在西北大学明亮教室里推导量子力学的学生。
现在,离他不到半米远的地方,躺着半截被重机枪拦腰扫断的尸体。
那是二班的机枪手,肠子流了一地,血腥味和屎尿味混杂在一起,直往陆明鼻腔里钻。
陆明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他颤抖着把手伸进防弹衣内侧的口袋。
隔着那一层粗糙的布料,能摸到一块叠得方方正正、带着粗糙质感的东西。
那是入伍前奶奶沈冰亲手给他缝在里衣兜里的五星红旗。
指尖顺着红旗的边缘滑过,他摸出了一个小小的、边角卷起的牛皮纸本子。
还有一支咬得全是指甲印的黑色圆珠笔。
陆明想写点什么。
大风口哨所的老规矩,子弹打光之前,得把该交代的话留下。
他把本子摊在大腿的泥水印子上。
笔尖刚碰到纸面,手腕猛地一抽,直接划出一道难看的黑色破折号。
“别……别抖……”
陆明咬着发白的下唇,死命用左手去按住右手的腕关节。
没用。
肌肉痉挛根本不受大脑皮层的控制。
他想写“奶奶,我可能回不去了”。
结果笔画歪歪扭扭,墨水糊成一团,那几个字看起来像是在纸上爬行的蚯蚓。
一滴汗水砸在纸页上,把黑色的字迹晕染得更加模糊。
“干嘛呢?”
石头扭过头,眯着那只被血污糊住的左眼,看着陆明。
他从牙缝里发出一声粗哑的闷笑。
“大……大学生,咱们这都快被包饺子了,你还搁这儿……憋你的毕业论文呢?”
陆明抬起头。
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上全是指纹和灰尘,镜框甚至有些微微变形。
“班、班长……”陆明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破音,“我写个……写个遗书。”
“啪!”
一发流弹擦着掩体边缘的水泥柱飞过,崩碎的石子狠狠砸在石头的钢盔上。
石头缩了缩脖子,把嘴里的烟屁股吐掉。
“写个屁!”
老兵痞骂了一句,伸手在旁边阵亡兄弟的身上摸索,硬生生抠出半个沾着碎肉的弹匣。
“老连长当年带老子的时候说过,阎王爷不收没卵蛋的孬种。”
石头把子弹一颗颗压进自己的步枪里,动作机械却沉稳。
“待会儿……听响。外头那帮杂碎要是压上来,老子先出去顶着。”
他看了一眼陆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小子脑瓜子灵光。要是老子折了,你找机会钻通风管道跑。别回头,听见没?”
陆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医疗兵!搭把手!快搭把手!”
两个满脸是血的边防军战士,连滚带爬地翻进掩体。
他们手里死死拖着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程队老乡,安全帽早就不知道掉哪了,头皮上豁开一个大口子。
陆明瞳孔猛地一缩。
老乡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全没了。
裤管被炸成了焦黑的破布条,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外翻着,一截惨白尖锐的骨头茬子硬生生地戳在空气中。
鲜血像关不紧的水龙头,顺着泥泞的地面疯狂蔓延,直接淌到了陆明的军靴边缘。
血水渗进鞋底的防滑纹理里。
热的。
带有滑腻触感的温热。
“压住!给他压住动脉!”石头扔下枪,猛扑过去,两根粗壮的大拇指死死摁住老乡大腿根部的血管。
老乡浑身剧烈地抽搐着。
他那双常年搬砖、骨节粗大的手,死死抓住了陆明的裤腿。
指甲里全是黑泥,此刻却用力到指尖泛白,几乎要抠进陆明的小腿肌肉里。
“疼……俺疼啊……”
老乡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嘶嗬声,眼睛死死盯着陆明。
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娃……俺包里有照片……俺闺女的……”
他嘴里不断涌出带着血泡的唾沫,抓着陆明裤腿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
“想……回家……”
声音越来越弱,最终连同那只粗糙的大手一起,颓然砸在满是弹壳的泥水里。
老乡的眼睛没有闭紧,直愣愣地看着掩体上方透出的一线灰暗天空。
掩体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石头粗重的喘息声,和外围越来越近的叛军脚步声。
“操!”
石头一拳砸在水泥地上,指关节瞬间破皮流血。
陆明低下头。
看着自己裤腿上那个刺眼的血手印。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属于正常人的、属于理智学生的那些恐惧和怯懦,突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嗡鸣声消失了。
手不抖了。
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一股极致的寒意。
陆小凡故意把他扔到这种地方,大概就是为了看他崩溃。
但陆家的种,从来不是用来崩溃的。
那种蛰伏在基因深处,遗传自第一代兵王陆沉的“疯狗”血液,在这一刻,被这滩同胞的鲜血彻底点燃。
陆明缓缓直起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满歪扭字迹的牛皮纸。
两根手指捏住纸页边缘,刺啦一声,撕得粉碎。
碎纸片混着泥水掉在地上。
他抬起手,把鼻梁上那副象征着温和、理智与学生身份的黑框眼镜摘了下来。
镜片边缘还沾着不知道谁溅上去的血点。
陆明随手一甩,眼镜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吧嗒”一声掉进旁边的脏水坑里。
一脚踩上去。
塑料镜框断裂和镜片粉碎的清脆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弯下腰,捡起死去机枪手身边那把沾满黏稠血液的AK4枪。
枪柄很滑。
陆明用力握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陆明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匣。
还有半梭子子弹。
“班长。”
陆明转过头,看着正准备冲锋的石头。
眼神里的理智和怯懦统统消失不见。
剩下的,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疯狂。
“物理学上有个定理,叫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他声音沙哑,语气平缓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打得越狠。老子,弹得越高。”
陆明没等石头回答。
拎着那把滴血的AK,像一头出笼的幼狼,直接翻出了那堵断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