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螺旋桨卷起漫天沙尘。
舱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儿顺着风灌进来。
陆明被这股味儿呛得直咳嗽,喉管火辣辣地疼。
这是真枪实弹的战场,空气里都飘着血腥气。
“跳!快跳!”
石头扯着嗓子大吼,一脚把愣神的赵虎踹下飞机。
十个人的边防小队,像一溜灰黑色的沙袋,接连砸在满是碎石子的废墟外围。
军靴踩在地上的那一刻。
“咻——啪!”
一发流弹擦着陆明的头盔飞过,火星子溅在黑框眼镜的边缘,留下一道白印。
陆明瞳孔放大,呼吸瞬间停滞。
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膝盖一软,跪在了一堆碎砖头里。
砖头的棱角硌得骨头生疼。
“趴下!找掩体!”
石头一把薅住陆明的防弹衣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拽到一段断墙后头。
墙壁那头。
密集的AK枪声像爆豆子一样炸响,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
“班长……这、这火力不对啊!”
老兵大刘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声音发颤。
大刘的左边耳朵豁了个口子,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领。
那是刚才直升机降落时,被流弹擦出来的。
陆明盯着那半截血淋淋的耳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双手死死抱着突击步枪。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死灰般的惨白。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那些在脑子里演算过无数遍的物理公式,在这一刻全碎成了渣。
这不是演习场上粘机甲。
这是真会死人的绞肉机。
石头咬着后槽牙,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个军用望远镜。
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透过断墙缝隙往前看。
前方三百米外。
是一座废弃的水泥厂。
高耸的水泥罐早被打得千疮百孔。
厂房大门被几辆烧焦的卡车死死堵着。
外围,足足有上百号当地叛军。
穿着破烂的迷彩服,头上裹着脏兮兮的头巾,正端着枪疯狂朝厂房里扫射。
“操。”
石头收回望远镜,骂了句脏话。
“华夏工程队的二百多号人,就困在那个破厂房里。”
他指着地图,手指有些发抖。
“咱们只有十个人。轻武器。对面那帮疯狗有重机枪,还有……”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巨响在水泥厂外围炸开。
泥土混合着残肢断臂,被气浪抛上十几米的高空。
“迫击炮。”
陆明喃喃自语,声音抖得像筛糠。
他推了推沾满灰尘的眼镜,试图掩饰自己的恐惧。
“班长。根据迫击炮弹的弹道抛物线和爆炸当量,那厂房的混凝土结构撑不过三轮齐射。”
“老子知道!”
石头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他一把砸碎了手里的对讲机。
“通讯断了。战区这帮孙子,支援还不到!”
赵虎缩在角落里,吓得尿了裤子,抱着枪直哭。
“班长,咱们冲不过去啊!一百多号人,机枪架着,咱们连这堵墙都出不去!”
石头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缓缓拔出大腿外侧的三棱军刺。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出不去也得冲。”
石头声音粗哑,透着股死磕到底的决绝。
“里面是咱们的老乡。华夏军人,没有眼睁睁看着同胞被屠宰的规矩。”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还在发抖的陆明。
眼神复杂,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小子。”
石头一把夺过陆明手里的步枪,把军刺塞进他手里。
“你这脑子,不是用来挡子弹的。”
“准备拼刺刀!陆明,你小子待在后面!”**第432章:陆明第一次写遗书:手抖得连字都写得像狗爬**
炮火声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水泥厂上空的黑烟像一条粗壮的蟒蛇,张牙舞爪地往半空窜。
陆明跌坐在满是碎石渣的泥地里。
手里捏着那把冰凉的三棱军刺,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砰!砰!”
两发子弹打在断墙外沿,崩碎的水泥块砸在陆明肩膀上。
他下意识地缩起脖子,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砖墙。
呼吸短促得像拉风箱,吸进肺里的全是呛人的硝烟和灰土。
石头正趴在墙头,端着突击步枪疯狂点射。
退弹口跳出的黄澄澄弹壳,像下雨一样砸在陆明脚边。
弹壳滚烫,甚至烫穿了陆明裤腿的布料,他都没觉得疼。
恐惧。
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陆明的心脏。
他是个天才,脑子里装满了几千种物理公式和化学反应方程式。
但在这种真枪实弹、血肉横飞的绞肉机里。
那些公式连个屁都算不上。
老兵大刘捂着流血的耳朵,换弹匣的手抖得连插槽都对不准。
“咔哒”一声,弹匣掉在泥水里。
大刘骂了句脏话,捡起来在裤腿上胡乱蹭了两下,强行塞进去。
“班长……对面人太多了!这特娘的打不完啊!”
石头没搭理他,枪口火舌喷吐。
“给老子顶住!省着点子弹!”
陆明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眼像是吞了把沙子。
他颤抖着手,从防弹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软皮小本子。
又摸出一支圆珠笔。
那是他平时用来记实验数据的本子。
周围的枪炮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陆明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抵在泛黄的纸张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手抖得太厉害了。
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丝,试图让自己冷静。
“奶奶……”
他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字。
这字写得像蚯蚓爬,哪还有平时全校第一那种工整的板书模样。
“我可能回不去了。红烧肉,您以后别放那么多酱油,对心血管不好。”
写到这儿,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晕开了一团蓝黑色的墨水渍。
他想起那个整天在院子里摇着蒲扇,嘴里念叨着爷爷的白发老太。
“爸,对不起。”
笔尖划破了纸背,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想写自己没给陆家丢人,但看看自己现在缩在墙角发抖的怂样,这句话怎么也写不下去。
就在这时。
前方水泥厂的大门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
“轰隆!”
堵着大门的其中一辆废旧卡车,被一发RPG火箭弹直接命中。
卡车车厢瞬间被炸成了几截废铁,燃起冲天大火。
“操!门破了!”石头目眦欲裂,嘶吼出声。
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十几个当地叛军端着AK,嗷嗷叫着冲进了水泥厂的院子。
厂房里,那是二百多名手无寸铁的华夏工程队老乡。
“杀!”
石头一把扔掉打空子弹的步枪。
拔出腿边备用的短刀,红着眼就要冲出去肉搏。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
厂房二楼的一个破窗户里,突然滚出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影。
那是个穿着橘红色工程服的华夏工人。
左腿膝盖以下全没了,鲜血像水龙头一样往下喷。
他手里死死抱着半截生锈的铁管子,砸在一个刚冲进来的叛军头上。
叛军惨叫一声,回头就是一梭子子弹。
“砰砰砰!”
工人的胸口瞬间爆出几朵血花,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从二楼栽了下来。
重重砸在一楼的水泥地上,没了动静。
那件橘红色的工程服,被鲜血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陆明坐在断墙后。
亲眼看着那一幕发生。
那个工人,也许是某个孩子的父亲,也许是哪个女人的丈夫。
就为了挡住叛军的一秒钟,用命填了进去。
陆明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
那封写了一半的遗书,被风吹着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脑子里那根叫做“恐惧”的弦。
突然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蛰伏在陆家骨髓深处的疯狂。
那种老头子陆沉曾经在战场上,咬碎敌人喉咙的疯狗劲儿。
陆明慢慢站了起来。
他伸出那只不再发抖的手,摘下鼻梁上沾满灰土的黑框眼镜。
随手一扔,眼镜掉在泥坑里,镜片碎成了蜘蛛网。
他弯腰,捡起脚边一把沾着血的AK步枪。
这是刚才一个被打死的叛军留下的。
陆明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匣。
还有半梭子子弹。
“班长。”
陆明转过头,看着正准备冲锋的石头。
眼神里的理智和怯懦统统消失不见。
剩下的,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疯狂。
“物理学上有个定理,叫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他声音沙哑,语气平缓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打得越狠。老子,弹得越高。”
陆明没等石头回答。
拎着那把滴血的AK,像一头出笼的幼狼,直接翻出了那堵断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