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七六运输机机舱里,航空煤油味混着刺鼻的血腥气。
气流疯狂颠簸。
陆小雪半跪在临时拼凑的手术台旁,胃里一阵阵泛酸水。
她戴着医用乳胶手套,十根手指全被粘稠的暗红液体包裹。
“拉钩啊!没吃饭吗,给老娘往死里拉!”
她隔着无菌口罩吼了一嗓子,声音劈岔。
旁边的小护士吓得肩膀一哆嗦,死死拽住牵开器。
她手套滑了一下,差点把器械掉在甲板处。
“对不起主任,我手滑……”小护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滑个屁!抓稳!”
“主刀,血压……血压掉得拦不住了,高压只剩五十!”
麻醉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陆小雪没抬头。
她死盯着伤员胸腔里那颗跳动微弱的心脏,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止血钳在托盘里撞出清脆的金属声。
“闭嘴,别吵吵。”
她用左手手背蹭了下快要滑落的护目镜。
“肾上腺素推一支,血浆再挂两袋,我手里的人,黑白无常来了也得排队!”
刀锋切开肌肉组织,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
旁边的军用通讯器里滋啦滋啦响着电流杂音。
通讯兵捂着耳机跑过来,脸色煞白。
“主任,野战医院汇报……伤员太多,床位满了,问还能不能分流?”
陆小雪手里的动作没停。
缝合线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打结的手法快得让人眼花。
她头一偏,对着固定在肩膀处的麦克风咬牙切齿。
“满个蛋啊!”
“让轻伤的给重伤的腾地儿,没床铺防潮垫,没防潮垫睡纸壳子!”
她喘了一口粗气,嗓音里带了明显的颤音。
“二二一高地那边……大风口的人退下来没?”
通讯器那头支支吾吾。
“陆主任,大风口……三班陷在废弃水泥厂了,坐标已经被叛军锁死,联系断了十五分钟了。”
啪嗒。
陆小雪手里带血的纱布掉在不锈钢盘子里。
她心率瞬间飙到一百二,呼吸短促,胸口剧烈起伏。
“放你娘的屁……”
她嘴唇直哆嗦,平时那股子冷静全碎了。
“陆明在三班!那兔崽子才十八!他连鸡都没杀过!”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要滴血,死死盯着头顶昏暗的机舱灯。
“转接前线指挥部!快点!”
线路切通的那一秒,她连气都没喘匀,一把扯掉脸侧的口罩。
“喂?我是陆小雪!”
“告诉前线那些带兵的,不管用啥法子,把我侄子全须全尾带回来!”
她攥紧手里的止血钳,指尖发白,声音尖锐得破音。
“少一根头发,老娘掀了你们的指挥所!听到没有!”
西北战区前指中军帐。
空气凝固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排风扇嗡嗡作响。
战术大屏散发着幽蓝的光,把陆小凡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铁青。
他站在沙盘前,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唯独左手死死捏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入伍申请书。
纸张边缘早被揉得稀烂,汗水把里头的字迹全浸花了。
通讯频道里还在回荡陆小雪破音的怒吼,震得扬声器嗡嗡响。
参谋长站在旁边,咽了口唾沫,伸手抹了把脑门的汗。
“首长……陆主任情绪有点失控,要不要切断频道?”
陆小凡没吭声。
他盯着屏幕中央那个不停闪烁的红点,腮帮子处的咬肌高高鼓起。
眼底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那是大风口三班最后消失的位置。
滋啦——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风声,伴随着旋翼的轰鸣。
“呼叫指挥部,幽灵一号到位。我是夜猫。”
夜猫的声音透着股子阴冷的金属质感。
陆小凡猛地前倾身体,双手撑在桌面边缘,指节泛着青白。
“夜猫到哪了?”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幽灵突击队已经强行空降,距离废弃水泥厂还有十五公里。”
夜猫喘着粗气。
“前面是雷区,装甲车进不去。”
陆小凡闭起眼。
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喉结艰难地滑动。
再睁眼时,杀气四溢。
“进不去踩着雷也得给我趟进去!”
他把揉烂的申请书狠狠拍在桌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告诉兄弟们,不惜一切代价,撕开叛军的包围圈。”
他死死盯着那片代表绝境的红色区域。
“那小子要是折在那儿,老子亲自去给他收尸。”
废弃水泥厂,地下管网。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死老鼠和化粪池混合的恶臭。
污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陆明蹲在半米高的排污管道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满脸全是黑灰,白衬衫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角全被泥巴糊住。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发毛,透着股病态的专注。
旁边扔着几个脏兮兮的编织袋,全是刚从厂房仓库里扒拉出来的。
农用硝酸铵化肥,三大袋。
两桶半满的工业柴油。
还有一小袋沾着泥巴的白糖。
石头靠在长满青苔的管壁旁,死死捂着大腿处的贯穿伤。
鲜血顺着指缝往外冒,滴进污水里散成暗红色的絮状物。
“咳……咳咳……”
老兵痞从牙缝里吸着凉气,疼得呲牙咧嘴,满头冷汗。
“小子,你瞎捣鼓这些破烂干啥?”
他喘息着,摸出半根带血的烟屁股叼在嘴里。
“这都啥时候了,你还打算在这开小卖部啊?”
陆明没搭理他。
他正用那把缴获来的步枪枪托,死命砸着结块的化肥。
砰、砰、砰。
声音在封闭的管道里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块碎裂的化肥渣子崩飞,划破了陆明的侧脸,带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班长,你懂不懂化学?”
陆明停下动作,用手背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
他脸上留下一道黑乎乎的泥印子。
“懂个锤子。”石头吐了口血沫子。
“老子只懂扣扳机,还有怎么扭断敌人的脖子。”
“硝酸铵加柴油,再掺点白糖。”
陆明低声念叨,手抖了一下,白糖洒了半把在脏水里。
他懊恼地啧了一声,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妈的,克数不对了。”
他随手抓起一把底部的沉淀物补进去。
“这叫土制温压弹的粗劣配方,热值高,爆速快,能把周围氧气抽得一干二净。”
他动作麻利地把粉碎的化肥倒进空油桶。
刺鼻的氨水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两人连连咳嗽,眼泪全熏出来了。
石头愣住了,连伤口的疼都忘了,叼在嘴里的烟屁股掉进水里。
“你……你要干嘛?”
老兵痞瞪大了那只沾着血的左眼。
“你疯了?这玩意搞不好连咱们一块崩了!”
陆明扯下自己的一截袖子,当成简易滤网。
“外头不是有两百多号人吗?”
他把柴油缓缓倒进去,看着两种物质开始混合反应。
细微的嘶嘶声在管道里回荡。
白色的泡沫泛起,温度开始升高。
陆明隔着铁桶摸了一把,感受到那股滚烫的热量。
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白牙。
“算准通风口的空气流速,这桶东西,能把那群杂碎连人带掩体,全烧成灰。”
他摸出那个缺了个角的打火机,大拇指死死按住砂轮。
咔哒。
没打着,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裤腿处狠狠蹭了两下,再次按下。
咔哒。
微弱的火苗跳动,照亮了他毫无血色、肌肉紧绷的脸。
“班长。”
陆明头也不抬,死死盯着那桶浑浊的混合物,喉结剧烈滚了滚。
“你说这把火点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石头,眼神里没有半点十八岁学生的稚嫩,只剩纯粹的毁灭欲。
“是外头那些人熟得快,还是咱们俩……先被震碎内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