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打在发电机生锈的铁皮外壳上,沙沙作响。
陆明蹲在地上。
他没去拿工具箱里的扳手,而是把双肩包放在脚边。
拉开拉链,掏出一本卷边的物理草稿本。
一支自动铅笔在纸上飞快划动。
线条交错,几个复杂的电磁感应公式跃然纸上。
石头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色黑得像锅底。
“画符呢?”石头冷笑,踢了一脚旁边的废料筐,“你哪怕画个发电机出来,这破铁疙瘩今天也转不了。线圈早烧透了。”
赵虎靠在墙根,剥着花生。
“班长,人家是大学生,算公式呢。等会儿算明白了,发电机自己就修好了。”赵虎吐掉花生皮,幸灾乐祸地吹了声口哨。
陆明没理会嘲讽。
他停下笔,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指尖沾着一点灰,在镜片边缘留下个模糊的指纹。
“线圈没烧。”
陆明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定理,“是转子永磁体退磁。磁通量衰减,切割磁感线效率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装满破烂的废料筐前。
一堆废铁里,他翻出一个报废的军用收音机喇叭。
顺手拿起一把羊角锤。
“哐!”
塑料外壳碎裂,一块圆形的黑磁铁掉了出来。
陆明捡起磁铁,又扯出一团乱糟糟的废铜线。
他重新蹲回发电机旁。
手指很长,动作却不够熟练。
把铜线一圈圈缠在磁铁外围。
机油蹭在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上,留下一片污渍。
他显得有些笨拙,像个搞砸了实验的书呆子。
“让让。”
陆明弄好磁铁,硬生生塞进发电机转子的缝隙里。
把两根裸露的线头胡乱拧在一起,用绝缘胶布死死缠了两圈。
他站起身,抓住那根满是油污的启动拉绳。
深吸一口气。
猛地往后一拽。
“啪。”
拉绳没拽到底,反弹回来抽在手腕上。
陆明嘶了一声,甩了甩通红的手腕。
赵虎在旁边大笑出声,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陆明调整站姿。
重新握住拉绳,腰部发力,再次猛拽。
“突——突突!”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排气管喷出一大股呛人的黑烟,带着浓烈的劣质柴油味。
紧接着,发动机转速猛然拉高。
“轰——!”
平稳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炸响。
哨所屋檐下,那盏挂满蜘蛛网的白炽灯闪烁两下。
刺眼的黄光瞬间亮起,照亮了整个院子。
赵虎的笑声卡在嗓子眼。
嘴里的花生渣掉在地上。
石头叼在嘴里的烟屁股,啪嗒一声掉在胶鞋面上。
他大步走到墙角的电压表前。
指针稳稳停在220V的刻度上,纹丝不动。
“我加了个附加励磁圈。”
陆明拿了块破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机油。
“补偿了退磁损失。顺便把输出功率提了百分之三十左右。够哨所用了。”
石头盯着电压表。
喉结滚了两下。
他转头看着这个满身书卷气的四眼仔,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
配着硬邦邦的白面馒头。
赵虎吃了三个,呼噜呼噜喝汤。
陆明吃得很慢,把白菜帮子挑出来,细细咀嚼。
夜深了。
西北的狂风开始发威。
大风口哨所名不虚传,风刮在石头墙壁上,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窗户玻璃被砂砾打得劈啪作响。
陆明坐在床沿。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没睡。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白天从废料筐捡来的破旧小马达。
拆开外壳,抽出里头的铜线圈。
又找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电容。
他轻手轻脚地拉开宿舍门,溜到走廊里。
走廊尽头是石头班长的单间宿舍。
那扇木门有些年头了,门锁松动。
狂风一吹,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噪音。
陆明蹲在门边。
借着走廊昏暗的应急灯光,把铜线圈缠在门合页的金属轴上。
引出一根细线,连着电容,最后贴在黄铜门把手内侧。
他动作很轻,推了推眼镜。
“风力带动门板震动,摩擦产生静电。线圈收集,电容储能。”
他低声嘟囔。
“静电吸附力能让门板贴紧门框。消除噪音。”
确认连接无误后,他转身回了宿舍,盖上被子。
凌晨两点半。
石头在硬木板床上翻了个身。
木板发出嘎吱的声响。
晚饭白菜汤喝多了,膀胱胀得难受。
他扯开厚重的棉被,趿拉着拖鞋,披上军大衣。
走廊里黑漆漆的。
石头打了个哈欠,往外走。
路过自己房门时,他突然停住脚。
平时这破门被风吹得哐当响,吵得人睡不踏实。
今晚居然安静得出奇。
门板死死贴着门框,一丝缝隙都没有。
石头有些纳闷。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右手,一把抓向那个黄铜门把手。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炸响在黑暗中爆开。
一道幽蓝色的电弧,瞬间从铜把手窜到石头的指尖。
石头的右臂肌肉猛地痉挛。
整条胳膊像被大铁锤砸中,不受控制地往后一缩。
身体失去平衡,后背重重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一阵酥麻感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他头顶那寸许长的硬茬短发,在静电作用下,根根直立起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混着毛发烧焦的糊味。
石头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右手。
“操!”
一声暴喝震得走廊顶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他抬起脚,狠狠踹向房门。
本就松动的门锁直接崩碎,木门弹开。
两分钟后。
新兵宿舍的门被一脚踹开。
赵虎从梦中惊醒,吓得直接滚下床。
陆明坐在床上,刚戴上眼镜。
头发有些乱。
石头大步跨进来。
一把揪住陆明的白衬衫领口,硬生生把人从床上提溜下来。
“出来!”石头嗓音嘶哑,透着压不住的火气。
走廊里。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石头的房门上。
照亮了门把手内侧那套简陋至极的线圈和电容。
“解释。”石头指着那堆破铜烂铁,胸口剧烈起伏。
陆明打了个哈欠。
看了一眼门把手,语气依旧温和。
“防风自动感应锁。”
他指了指线圈,“风吹门动,摩擦起电。静电储存在电容里,产生的静电吸附力能让门关严实。”
他看着石头竖起的头发,善意地提醒。
“班长,开门前应该先摸一下墙壁放电。我忘贴说明书了。”
石头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陆明那张写满无辜的脸。
再看看门上那套复杂的物理陷阱。
突然。
石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三十年前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
新兵连的大通铺。
半夜紧急集合。
门槛上涂满的劣质硫磺皂蜡渣。
门框上绑着的绊发绳。
吊在树上的马蜂窝。
还有那个嘴里叼着火柴棍、满脸吊儿郎当的新兵陆沉。
那时候的陆沉,也是用这种看白痴一样的无辜眼神看着教官。
用最简单的物理手段,把人坑得怀疑人生。
手段阴损,不留痕迹。
石头死死盯着眼前的陆明。
这小子不抽烟,不骂脏话。
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
陷阱从肥皂和绳子,升级成了线圈和电容。
从土制诡雷,变成了电子自动化。
但骨子里那种算计人不见血的逻辑,那种极其恶劣的“老六”思维。
简直跟当年的老营长陆沉,一模一样!
石头松开陆明的衣领。
后退半步。
胸腔起伏,他在压抑内心翻江倒海的震惊。
这小子到底是谁?这种一脉相承的流氓战法,绝不是普通大学生能想出来的。
石头咬住腮帮子里的软肉。
口腔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抬起粗壮的食指,指着陆明的鼻子。
“小子。”石头冷笑出声,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你这套阴招,对付我没用。我老连长三十年前就玩剩下了!”
他放下手,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
“明天。武装越野,十公里。”
“老子教你什么叫真规矩!”
石头转身大步走回房间。
破门在风中再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走廊里恢复了昏暗。
冷风打在陆明单薄的衬衫上。
他没有回宿舍。
而是站在原地,把手插进裤兜里。
手指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那是一个从废旧微型无人机上拆下来的高频马达。
只有硬币大小。
陆明大拇指拨弄着马达的转轴。
金属转轴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石头紧闭的房门。
轻声嘟囔。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