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他在这片戈壁滩吹了二十多年风沙。
带过的新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刺头、怂包、二流子，什么玩意儿没见过？
但像眼前这个推着黑框眼镜，开口闭口“阻尼系数”和“大气压”的白面书生，还是头一回碰上。
“你懂修车？”石头咬着牙花子，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陆明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
“略懂。高中得过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
“行。”
石头冷笑两声。
转头拉开勇士越野车的驾驶座门。
“上车。让老子看看你这全国一等奖，到了搓板路上还能不能背得出公式。”
陆明没接话，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还没关严实。
“轰！”
石头一脚油门踩到底。
破旧的越野车像头发狂的野猪，轮胎在月台上擦出两道黑烟，直接窜进了漫天黄沙的荒漠里。
车里。
石头把着方向盘。
车速很快飙到了九十码。
这种军用越野车，本就为了恶劣路况设计，避震硬得像石头。
现在跑在这条布满坑洼的沙石路上，简直就是一台大型绞肉机。
“咚！哐！”
车身剧烈颠簸。
副驾驶上那个叫赵虎的新兵，脑袋已经第三次撞在车顶拉手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两手死死扒着门把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班、班长……慢点！我要吐了！”赵虎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石头没减速，反而换了个挡。
“这就受不了了？大风口哨所离这儿还有两百公里。这才刚热身。”
他斜眼瞟向后视镜。
想看看那个四眼仔现在是个什么惨样。
是不是已经被颠得把黄胆水都吐出来了。
后视镜里。
陆明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中间。
没有抓车顶拉手，也没有扶前排座椅。
他双腿微微分开，背脊挺直。
屁股底下，垫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鼓囊囊的坐垫。
坐垫下方，隐约能看到四根粗壮的金属弹簧，两头连着几块强力磁铁，死死吸附在车厢底板和座椅边缘。
车身每颠簸一次。
那四根弹簧就精准地收缩、释放。
完美地吸收了传导到座椅上的震动。
陆明就像坐在高级轿车的空气悬挂上。
稳如泰山。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
拧开盖子。
喝了一口。
杯里的水面只有轻微的涟漪，一滴都没洒出来。
石头看着后视镜，眼睛瞪得像铜铃。
嘴里叼着的半截烟屁股“啪嗒”掉在裤腿上，烫了个洞。
“卧槽！”
他赶紧拍掉烟灰，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大坑。
“你屁股底下垫的什么玩意儿？”石头没忍住，吼了一嗓子。
陆明拧紧保温杯盖。
扶了一下眼镜。
“简易阻尼减震器。”
他指了指那几根弹簧，“两块钕铁硼磁铁形成斥力场，加上高锰钢弹簧的机械缓冲。根据车身震动频率计算……”
“闭嘴。”
石头黑着脸打断他。
这小子简直是个怪胎。
西北战区司令部那帮参谋脑子进水了吗？把这种书呆子塞到最前线的边防哨所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军区大院。
陆小凡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着桌上那份大风口哨所的新兵分配名单。
陆明两个字赫然在列。
旁边没有任何特殊备注。
“老头子当年说，对付小人要用阴招。对付天才，就得把他扔进泥坑里滚一滚。”
陆小凡捏起桌上的红星二锅头，抿了一口。
“陆明，你小子自求多福吧。”
三个小时后。
越野车在一座半掩在黄沙里的石头建筑前停下。
这就是大风口哨所。
方圆百里，除了石头和风沙，连根杂草都没有。
石头踹开车门下车。
赵虎连滚带爬冲向墙角，“哇”地一声吐得天昏地暗。
陆明解开自己做的简易减震器，塞回书包。
推门下车。
冷风夹着沙子扑面而来。
他眯起眼，打量着这座破败的哨所。
“集合！”
石头扯着嗓子大吼。
三个老兵从哨所里跑出来，排成一列。
加上陆明和赵虎两个新兵，一共五个人。
这就是大风口哨所的全部兵力。
“立正！”
石头走到队伍前面，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人。
“到了这儿，收起你们那些少爷脾气。”
他指着陆明，“尤其是你。这里不是学校，没人在乎你懂几个破公式。在这里，能打能扛才是硬道理。”
陆明站得笔直。
白衬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反驳。
只是平静地看着石头。
“今天第一天，给你们分个活儿。”
石头转过身，从哨所角落里拖出一台油乎乎的柴油发电机。
“咣当”一声砸在陆明脚边。
发电机外壳锈迹斑斑，几根电线杂乱地裸露在外面。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
“大学生是吧？”
石头冷笑，指着那台发电机。
“这破玩意儿坏了半个月了。连部修械所的技师来看过，说线圈烧了，修不好。”
他盯着陆明，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
“你不是懂物理吗？给你两个小时。”
“修不好，今晚全班抹黑吃沙子。你也别想吃晚饭。”
赵虎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擦着嘴。
这可是连队技师都修不好的废铜烂铁。
这四眼仔就算懂点书本知识，能修好这玩意儿？
石头抱起胳膊，等着看陆明的笑话。
他已经做好了今晚点煤油灯的准备。
顺便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上一课。
陆明低头。
看着那台满是油污的发电机。
他没有蹲下。
而是把背上的双肩包拿下来，放在地上。
拉开拉链。
没有掏螺丝刀。
也没有掏扳手。
他拿出了一叠A4纸和一支自动铅笔。
陆明蹲在发电机旁边。
没有立刻动手拆卸。
他用手指在油腻的外壳上敲了两下。
听了听金属的回音。
然后，拿着笔在A4纸上快速画起了电路图。
石头看得眉头直皱。
这小子在干什么？画符吗？
十分钟后。
陆明放下笔。
他推了推黑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平时温和理智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那是一种看到极具挑战性猎物时的兴奋。
他抬起头，看向石头。
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那笑容，在漫天黄沙中显得有些瘆人。
透着一股近乎变态的狂热。
“班长。”
陆明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线圈没烧。”
他指着发电机，“是转子里的永磁体退磁了。导致磁通量不足，无法切割磁感线产生电流。”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给我半个小时。我不仅能让它转起来。还能让它的输出功率提高百分之三十。”
陆明看着石头，那笑容越来越大。
“不过，我需要一点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