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举着铝壶的手僵在半空。
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盯着陆明手里那包白色粉末，粗壮的眉毛拧成了一团麻花。
“你少特么在这儿跟我扯犊子！”
赵虎梗着脖子，强撑场面，“还压强？还食道？你当这是化学课啊！老子今天就喝了，看你能把老子咋地！”
他拔开木塞，把水壶举到嘴边。
陆明推了推黑框眼镜，嘴角扯出一抹无害的浅笑。
食指轻轻弹了弹锡纸包装的边缘。
“同学。我外公是医生，他说碳酸氢钠遇到胃酸，产生的二氧化碳能瞬间把胃撑大三倍。”
他语气温吞，慢条斯理，“你可以试试，反正撑破了也是你自己缝。”
赵虎动作顿住，水壶嘴离嘴唇还有半寸。
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想起自己刚才连喝了两瓶冰镇可乐，肚子里还在翻江倒海地打嗝。
车厢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个原本看热闹的新兵，这会儿也闭了嘴。
互相看了一眼，气氛有些诡异的尴尬。
“给、给你！”
赵虎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水壶重重拍在小桌板上。
铁皮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声。
“书呆子，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带着俩跟班灰溜溜地挤过走廊，逃回了车厢另一头。
陆明拿起水壶，重新塞好木塞。
拧开矿泉水瓶，把那包白色粉末倒了进去。
摇晃两下。
“呲呲”冒着气泡的苏打水，散发着淡淡的碱味。
他仰起头，喝了一口，喉结平稳滑动。
眼神透过车窗，看着飞速倒退的西北荒滩，思绪飘回了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西北大学军训操场。
太阳毒辣，烤得塑胶跑道散发着刺鼻的橡胶味。
“都特么给老子站直了！一群废物！”
一个满脸横肉的教官，手里甩着武装带，在方阵前破口大骂。
这教官叫王彪，是个刚退伍的兵痞。
平时最爱体罚学生，找存在感。
陆明站在第一排最边上，白皙的脸上挂满汗珠。
白衬衫湿透了，紧贴着后背。
“那个戴眼镜的四眼仔！说你呢！腰挺不直是不是！”
王彪大步走过来，一脚踹在陆明的小腿迎面骨上。
力道不大，但羞辱性极强。
“给老子去操场跑十圈！跑不完中午别吃饭！”
陆明被踹得一个趔趄。
眼镜差点掉地上。
他没反驳，没争辩。
扶正眼镜，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裤腿上的鞋印。
“好的，教官。”
语气温和得像个乖巧的小学生，转身就跑。
王彪冷笑一声，觉得这书呆子好欺负。
可他不知道。
陆家人的字典里，就没有“挨打立正”这四个字。
老头子陆沉靠拳头，他陆明靠脑子。
当天晚上。
月黑风高，操场外的单杠区黑灯瞎火。
陆明背着书包，躲在树杈阴影里。
手里捏着两块钕铁硼强力磁铁，还有一卷常人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特制高分子隐形鱼线。
他算准了王彪每天晚上九点半夜跑的路线和配速。
在单杠下方的必经之路上。
他用磁铁把鱼线两端，死死吸附在两根单杠立柱的底部。
离地十五公分。
一个堪称完美的隐形连环绊马索。
“咔哒，咔哒。”
王彪穿着运动背心，喘着粗气跑过来。
脚步刚迈进单杠区。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王彪只觉得小腿像是被钢丝猛地勒住，巨大的惯性让他整个人腾空飞起。
大头朝下，狠狠砸在橡胶地垫上。
鼻梁骨撞地，鲜血瞬间飙了出来。
“哎哟我草！”
王彪疼得捂着脸满地打滚。
还没等他爬起来。
旁边草丛里突然飞出一个麻袋，精准无比地套在了他脑袋上。
这当然不是结束。
陆明事先在单杠上方安装了一个简易滑轮组。
绳子一头连着麻袋，另一头连着一块三十斤重的杠铃片。
“嗖——”
杠铃片顺着滑轨滑落，利用杠杆原理。
王彪一百六十斤的体重，硬生生被吊离地面半米高。
就像个被挂在树上的大扑棱蛾子，在半空中荡起了秋千。
“救命啊！放我下来！”
王彪被蒙在麻袋里，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在空中一顿乱蹬。
陆明蹲在树干背后。
推了推眼镜，看着半空中的秋千，嘴角扯起一抹斯文败类般的浅笑。
他拿出手机，调出计算器。
“单摆周期公式：T=2π√(L/g)。以他的重量和摆幅……”
“大概还能荡十五分钟。”
他背好书包，拍了拍手心的灰土，慢悠悠地回了宿舍。
第二天，王彪鼻青脸肿地被送去了校医院。
这事儿查了半个月，硬是没查出是谁干的。
但陆小凡知道了。
陆小凡看着儿子床底下的滑轮和磁铁，冷笑连连。
“老头子的老六手艺，倒是让你用得出神入化。既然大学装不下你这尊佛，那就滚去当兵！”
火车车厢的晃动，把陆明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哐当”一声巨响，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破败的戈壁小站。
风沙顺着车窗缝隙往里灌，打在脸上生疼。
“下车！都麻利点！”
老陈排长扯着嗓门吼叫，新兵们提着大包小包，乱哄哄地涌向车门。
月台上。
停着几辆掉漆的军用勇士越野车。
车头前，站着个皮肤晒得黑红、满脸褶子的老兵。
肩膀上挂着四级军士长的粗拐军衔，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屁股。
风沙把他的迷彩服吹得猎猎作响。
这人正是当年跟着陆沉、在边境线上冻得流清鼻涕的那个新兵蛋子，“石头”。
如今已经是大风口哨所的老班长，兵王级别的存在。
石头眯着眼，视线像刀子一样扫过这群细皮嫩肉的新兵。
当看到最后一个慢吞吞下车的陆明时。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副黑框眼镜和白衬衫上。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牙花子嘬得嘶嘶响。
老陈排长小跑过去，递上花名册。
“石头班长，这批兵就交给你了。”老陈指了指陆明，压低声音，“那个戴眼镜的，是个退学的少爷兵。上面交代的，好好磨磨。”
石头接过花名册。
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塞进裤兜。
他大步走到陆明跟前，一米八的大高个，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白净书生。
粗糙的大手一把拽过陆明背上的双肩包。
“哗啦！”
包里的金属滑轮和磁铁再次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石头愣了一下。
鼻翼翕动，闻到了包里那一丝极淡的酸碱粉末味。
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味儿……咋有点像当年老连长捣鼓炸药的味道？
但他没多想，只当这书呆子带了些乱七八糟的破铜烂铁。
“大风口哨所，不养闲人。”
石头把背包重重塞回陆明怀里，嗓音粗粝得像戈壁滩的砂纸。
“上了老子的车，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细皮嫩肉的，到了地方别哭爹喊娘就行。”
陆明没生气。
双手抱稳书包，往上掂了掂。
那双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报告班长。”
陆明声音温和，透着股理所当然的教养。
“物理学上没有绝对的静止。您这辆车的减震弹簧阻尼系数老化严重，右后轮胎胎压不足1.8个大气压……”
他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减，“等会儿上搓板路，您最好开慢点，容易爆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