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九月的风,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火车站广场的破喇叭里,女播音员的嗓音夹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K402次列车准备进站,请新兵连的同志们抓紧时间列队……”
千里之外。
陆小凡挂断了手里的红色保密电话。
他站在军区大院的吉普车旁边,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冷笑出声。
嘴角扯开的弧度,透着股陆家人祖传的混账劲儿。
“大风口哨所是吧。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小王八蛋到了泥坑里能翻出多大浪花来。”
视线切回火车站新兵集结点。
几百号理着青茬平头的新兵蛋子,闹哄哄地挤在一块。
空气里发酵着刺鼻的汗酸味,混杂着廉价香烟的焦油气味。
人群最边缘的角落里。
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衬衫洗得发白,领口扣子规规矩矩扣到锁骨位置。
鼻梁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他安安静静地站着,背着个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
皮肤白净,身板瘦削,在一堆五大三粗的糙汉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陆明。
陆家第三代独苗。
军区大院里出了名的“乖孩子”,见人带笑,从来不打架,回回考试拿全校第一。
今天,这乖孩子背着全家,把大学给退了。
带兵排长老陈夹着个破文件夹。
嘴里叼着半截红塔山,烟灰掉在迷彩服前襟。
他翻开花名册,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捋。
视线停在“陆明”两个字旁边,眉头瞬间拧成个死结。
“西北大学,物理系大一退学?”
老陈吧嗒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他盯着角落里那个白净的四眼仔,连连摇头叹气。
这哪是来当兵的。
这是哪家少爷吃饱了撑的来体验生活。
边防那地方风沙能把人脸刮掉一层皮,这细皮嫩肉的少爷兵,绝对撑不过三天。
“让让!都瞎啊,挡着道了!”
一个粗哑的大嗓门在陆明身后炸响。
说话的是个练体育出身的新兵,叫赵虎。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粗壮的胳膊肌肉把短袖撑得快要爆开。
赵虎肩扛着个巨大的红白蓝编织袋,大步往前硬挤。
肩膀狠狠撞在陆明的后背外侧。
陆明被撞得往前踉跄半步。
黑色双肩包的拉链原本拉得不严实,这一撞,直接崩开了。
“哗啦!”
背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没有最新款的游戏机,也没有家里塞的火腿肠和零食。
几颗带轴承的金属小滑轮,骨碌碌滚进人群。
两块乌黑的钕铁硼强力磁铁,死死吸在一块,砸在水泥地砖发出脆响。
还有几个透明密封塑料袋,里头装着各种不明酸碱粉末。
周围的新兵全愣住了。
赵虎停下脚,盯着那堆破烂,嗤笑出声。
“哎哟卧槽。四眼仔,你脑子有坑吧?”
他拿沾满灰土的运动鞋尖,踢了一下那块强力磁铁。
“人家当兵带吃的带钱,你带一堆破铜烂铁?咋的,打算去边防收废品啊?”
几个跟班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哄笑。
陆明没恼。
他慢吞吞地蹲下身,把散落的滑轮和粉末一样样捡回书包。
拉好拉链,拍了拍手心的灰尘。
站直身体。
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推了一下鼻梁那副黑框眼镜。
镜片在毒花花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微凉的白光。
“这位战友。”
陆明说话声音不大,语速平缓,听不出一丝发火的烟火气。
“你刚才撞我的瞬间,初速度大约每秒两米。你的体重目测九十公斤。”
他盯着赵虎那粗壮的右胳膊,眼神里透着种解剖青蛙般的极度理智。
“根据动量守恒定理。”
“如果你再用刚才那种发力姿势撞人,你的小臂肌肉群处于未完全收紧状态,肱二头肌松弛。”
赵虎被他说懵了,掏了掏耳朵。
“你特么念啥经呢?吓唬谁啊?”
陆明嘴角牵起一抹很浅的弧度。
“我的意思是。我只需要在你手肘鹰嘴突的位置,施加大概一百二十牛顿的侧向剪切力。”
他伸出两根白净的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
“也就是十二公斤左右的重量。”
“你的右胳膊,会当场脱臼。”
四周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赵虎看着那两根白皙的手指,后脊梁骨莫名窜起一股冷风。
这四眼仔明明是在笑,可那眼神简直像屠夫在估算一块挂在肉钩子外围的猪肉。
“你找揍是不是!”赵虎面子挂不住,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干什么!造反啊!”
老陈排长掐灭烟头,大步迈过来,粗糙的嗓门压住了场子。
“还没穿军装打算先关禁闭?全体都有,排队检票进站!”
“呜——!”
绿皮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悲鸣。
车厢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老坛酸菜面的味道混着几十双汗脚散发的酸臭气,熏得人眼睛直泛酸。
陆明把书包塞进座位底下的缝隙里。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拧开桌那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喝了一口温水。
赵虎带着俩跟班,晃晃悠悠挤过来。
刚才在广场被个四眼仔一通物理公式唬住,他越想越憋屈。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新兵连还怎么混。
他一屁股坐在陆明对面。
满是腿毛的大腿故意往前伸,磕在陆明的小腿外侧。
“喂,书呆子。口渴了,借口水喝。”
赵虎没等陆明答话,粗大的手掌一把抓过桌那个军用水壶。
拔开木塞,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陆明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没抢,也没喊报告告状。
他只是再次推了推黑框眼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眼神里闪过一丝老父亲看熊孩子般的怜悯。
左手慢条斯理地伸进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裤兜。
指尖摸出一小包用锡纸裹着的白色粗糙粉末。
那是碳酸氢钠。
遇酸液会产生大量二氧化碳气体的化学制剂。
陆明指腹摩挲着锡纸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响动。
他看着对面那个正准备仰头喝水的壮汉,语气温和得像个正在上实验课的大学教授。
“同学,你刚才上车前喝了半瓶冰镇可乐。胃里的酸性环境很强。”
“我这包东西要是兑进水壶里,你猜猜,压强会冲破水壶盖……还是先冲破你的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