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太阳毒。
刚过早晨八点,紫外线就跟针尖似的,扎在脖梗子上生疼。
戈壁滩上连棵能遮阴的骆驼刺都找不着。
风卷着沙粒子,打在脸上沙沙作响。
大风口哨所外围的一片荒滩上。
四个老兵外加赵虎,正哼哧哼哧地做着高抬腿热身。
只有陆明蹲在背囊旁边。
他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把小号十字螺丝刀。
手指翻飞,不知道在捣鼓背囊底部的什么金属零件。
螺丝刀跟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嘟——!”
石头胸前挂着个黄铜哨子,猛地吹响。
刺耳的哨音划破风沙。
“全体都有!目标三号界碑,折返跑!”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那五十斤重的背囊上,拍得灰尘乱飞。
“十公里武装越野。谁要是掉队,中午就吃沙子,别回食堂!”
石头转过头,死盯着还在磨蹭的陆明。
牙根咬得咯吱响。
这四眼仔昨晚搞的门把手静电陷阱,把他指尖电麻了一宿。
今天非得把这小子跑吐血不可。
“别磨叽了!赶紧背上!”
赵虎在旁边急了。
他体格子壮,五十斤背囊甩上肩,连大气都不喘。
一把揪住陆明那鼓囊囊的背囊带子,想往他身上套。
“别动。”
陆明手腕一翻,躲开赵虎的手。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掉白衬衫上的沙土。
背囊被他放在地上,没背。
背囊底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两排用破马达和易拉罐铁皮改的小型履带。
履带前端连着一根细长的尼龙牵引绳,绳子另一头攥在陆明手里。
“这啥玩意儿?买菜的小推车啊?”赵虎愣住了,挠着后脑勺直撇嘴。
石头走过来,低头瞅了一眼。
冷笑出声。
“大学生,你当这是逛公园遛狗呢?”
他抬起粗壮的右腿,作势要一脚踢翻那个带履带的背囊。
“部队有部队的规矩!背囊必须贴背!你这叫偷奸耍滑!”
陆明没慌,握着牵引绳往后退了半步。
眼镜片在阳光下反过一道白光。
“班长。条令条例里只规定了负重五十斤完成越野。”
他语气平缓,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并没有明确规定,背囊必须以‘人体脊椎和双肩承托’的单一物理方式进行位移。”
石头动作僵在半空。
嘴角抽搐两下。
这套钻空子的诡辩逻辑,听着咋这么耳熟。
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把连长气得跳脚的老流氓。
“行。”
石头收回脚,后槽牙磨得嘎巴响。
“老子不跟你讲理论。跑起来见真章。”
他猛地转身,“全班准备——跑!”
一声令下。
石头带头冲了出去,军靴踩在沙石地上,扬起一阵黄尘。
老兵们紧随其后。
赵虎跑在中间,步伐沉重,但速度不慢。
陆明走在最后。
他不紧不慢地按下牵引绳把手上的一个微型按钮。
“嗡——”
背囊底部的马达发出像苍蝇一样微弱的轰鸣声。
履带开始转动。
陆明根本没怎么用力拉,背囊就像有了生命一样,顺着沙地平稳地往前跑。
他甚至还有闲心,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太阳越升越高,温度直逼三十五度。
跑到五公里折返点时。
赵虎的脸已经白得像纸,短袖湿得能拧出水,脚步虚浮,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老兵们也开始呼哧带喘,汗水顺着脸颊冲出一道道泥沟。
石头体能最好。
但他有意压着速度,就等着看陆明出洋相。
五十斤负重,在戈壁滩这种软沙地里跑,那是能要命的。
他回头扫了一眼。
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陆明落后队伍大概五十米。
白衬衫只在后背渗出了一点汗渍。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牵着尼龙绳。
背囊在马达履带的驱动下,不仅没陷进沙子里,反而因为履带的抓地力,跑得比人还稳。
“这特么……”
石头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眼直冒烟。
这小子简直是个妖孽。
十公里终点。
哨所院门外。
赵虎第一个扑倒在沙地上,扯开领口,张大嘴像条快干死的鱼,拼命倒气。
老兵们纷纷卸下背囊,坐在地上大口灌水。
石头虽然没倒,但也累得够呛。
双手撑着膝盖,豆大的汗珠砸在滚烫的沙石上,瞬间蒸发。
他转过身,大口喘息着,死盯远处那个慢慢走近的身影。
陆明走得不快。
推着眼镜,手里牵着那个“履带狗”。
呼吸平稳得甚至有些过分。
走到石头跟前,他按下按钮,马达声停止,背囊稳稳停在脚边。
“班长。十公里,完成。”
陆明语气温和,连额头的汗都没出几滴。
石头直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大步跨过去,一脚踹在那个履带背囊上。
“哐!”
易拉罐铁皮被踹瘪了一块,履带脱落。
“你这是作弊!”
石头声音嘶哑,手指头差点戳进陆明鼻孔里。
“老子让你来当兵,不是让你来耍小聪明搞发明的!你这种货色,上了战场第一个死!”
陆明看着地上的破履带。
没生气。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变形的铁皮。
“班长。科技强军。”
他抬头,眼神清澈却透着一种执拗的理智。
“动滑轮原理和电力驱动,能减少人体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无用功消耗。如果是在实战中运输弹药,这种方式效率最高。”
“少特么给我扯什么动滑轮!”
石头彻底火了,唾沫星子喷在陆明镜片上。
“老子告诉你。枪林弹雨里,敌人不会给你时间算公式!只有这身硬骨头和不怕死的狠劲,才能活下去!”
“你这种只靠机器的书呆子,永远成不了气候!”
陆明擦掉镜片上的唾沫。
嘴角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是吗?”他低声嘟囔。
话音未落。
哨所值班室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值班老兵连帽子都没戴,连滚带爬地冲出来。
手里攥着个红色的警报器,嗓音全变了调。
“班长!监控台红色警报!”
石头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
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恶狼,脊背猛地绷直。
“说!”
“三号界碑东北方向!两公里外!”
老兵结巴着,手指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气象局预警,那边马上有沙尘暴过境。雷达刚扫到,有三个不明武装分子,带着大号走私包裹,正借着沙尘暴掩护往咱这边摸!”
“操!”
石头爆了句粗口。
一把抄起挂在门口武器架上的突击步枪。
“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兵带实弹!赵虎,你特娘的别装死了,去通讯室呼叫连部支援!”
石头动作快得出现残影。
战术背心一披,抓起两个备用弹匣塞进胸前口袋。
赵虎吓得从地上弹起来,腿肚子直打哆嗦。
“班、班长……真打啊?”
石头没理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陆明那张白净的脸。
“书呆子。看好了。”
他咬着后槽牙,眼底爆出骇人的凶光。
“老子今天教教你。脱了那些破机器,什么叫边防军人的真规矩。”
陆明站在原地。
狂风卷起地上的沙尘,迷了他的眼。
他看着石头端着枪冲出院门的背影。
低头。
视线落在手里那块微型无人机的高频马达上。
大拇指轻轻一拨。
马达转子发出微弱但尖锐的嗡鸣。
“班长。物理学上,动能也是可以杀人的。”
陆明把马达塞进裤兜。
转身,大步走向哨所角落的一个废旧大铁箱。
“砰!”
他一脚踢开生锈的锁扣,扯出里头一台满是灰尘、外形怪异的破旧电子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