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临安档案库。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有一种细微的、像电流击穿空气的焦灼感。
天纹站在长条案几后，原本凝实的肩膀此刻忽明忽暗。蓝色的数据乱码像是一群不安分的萤火虫，在他的皮肤表面游走，每一次闪烁，都让他身后的影子显得支离破碎。
“蹬，蹬，蹬。”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林冲走在最前面，甲胄的甲片随着动作发出细密的碰撞声。他身后跟着鲁智深，还有怀里抱着一大叠厚厚文书的蒋敬。
三人走到案前，没有像往常那样汇报军务，而是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天师，这是临安城内六十三名士绅联名的请愿书。”
蒋敬双手颤抖，将那叠厚重的纸张举过头顶。最上面的一张，红色的指印密密麻麻，像是一片干涸的血迹。
天纹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带着一丝电子干扰的沙哑：“念。”
蒋敬咽了口唾沫，嗓音发干：“南境万民，感念天师活命之恩……欲于临安御街中心，集资修建‘天师大庙’。供奉长生牌位，由官府主持祭祀，汇聚万民之念，祈天师法身永固。”
“法身永固？”
天纹嘴角扯动一下，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他们觉得，修个庙，就能把我这身乱码留住？”
“哥哥！”
林冲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兄弟们都知道你时间不多了。但那黑盒里不是说，你是因果债的祭品吗？既然是债，万民信力能不能抵？这庙若修起来，千万人日夜祈祷，说不定真能稳住你的法身！”
“洒家也是这个意思！”
鲁智深重重一拳砸在青石板上，震得灰尘四起，“那些苦哈哈听说你要走，哭声震天。只要你点头，洒家亲自去监工，谁敢偷工减料，洒家一杖拍碎他的脑袋！”
天纹看着两人，目光落在那叠请愿书上。
他伸出手，想要拿起那份文书。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的右手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整只手掌竟然直接穿透了那叠厚厚的请愿书，像是一道虚无的幻影。
蒋敬吓得脸色惨白，手中的文书散落一地。
“看见了吗？”
天纹收回手，看着指尖跳动的蓝光，“我教你们读书识字，教你们开工厂、分田地，是为了让你们挺起脊梁做人。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再去跪在一个泥塑面前。”
“可民心不安啊！”
吴用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复杂，“天师，新政推行太快，全靠你的威望压着。一旦你消失的消息传出去，南方那些刚归附的州县，怕是瞬间就要生乱。这庙……不仅是为你，也是为了稳住这江山。”
“吴用，你也糊涂了？”
天纹盯着他，目光如刀，“靠神像稳住的江山，跟大宋那个靠天命稳住的江山有什么区别？今天他们能跪我，明天就能跪另一个自称神仙的骗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调用了系统仅剩的一点缓存能量。
“嗡——”
档案库的半空中，巨大的全息投影骤然炸开。
画面中，不是山川地理，而是血淋淋的荒冢与废墟。
那是历代王朝的末路。
黄巾起义的狂热、太平天国的内讧、还有那些沉溺于君权神授、神权合一的血腥内乱。无数百姓在“神”的旗帜下自相残杀，最后只留下一片白骨。
“看看这些。”
天纹的声音在档案库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神权一旦开启，就是最烈的毒药。我消失后，如果你们留给百姓的是一座神庙，那新华夏不出五十年，就会退化成另一个腐朽的封建王朝。”
林冲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天纹转过身，从案几上抓起一支特制的炭笔。
他的身体在乱码中剧烈颤抖，每一次落笔都显得极其艰难。
在《新华夏政务纲领》的最末尾，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权力连续性特别条款》。
“听好了。”
天纹扔掉炭笔，指着那行字，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第一条：严禁任何形式的领袖神化。不许建庙，不许立碑，不许供奉牌位。”
“第二条：领袖消失或失能后，由委员会按既定程序接管所有行政与军令。任何试图借‘神谕’或‘遗命’干预政务者，视为叛国。”
吴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那行字，仿佛看到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也看到了另一个时代的开端。
天纹看向吴用：“签字。”
吴用颤抖着接过笔。他知道，这一笔落下去，天纹在民间的“神性”将被亲手剥离。
“签！”
天纹低喝一声。
吴用咬着牙，在条款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冲和鲁智深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绝望渐渐化作一种沉重的肃穆。他们跪在地上，对着天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依次在文书上按下了指印。
“庙不修了。”
天纹看着他们，身体的虚化速度似乎因为这道指令的下达而稍微减缓了一丝，“蒋敬，把原本准备建庙的钱，全部拨给临安大学。在御街中心，修一座‘新华夏中央图书馆’。”
“我要让百姓进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神像，而是书。”
蒋敬抹了一把眼泪，重重地点头：“是！下官这就去办。”
随着最后一份制度文件的签署，天纹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靠在了椅背上。
系统面板在虚空中疯狂跳动：
【因果债务因制度闭环而趋于稳定。】 【当前排斥力等级：高。】 【黑盒状态：异常震动。】
“天师，你休息一会儿吧。”
林冲走上前，想要扶住他，手却再次穿过了天纹的肩膀。他眼眶微湿，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
吴用收起那份沉甸甸的纲领，对着众人打了个手势。
“撤吧，让天师静一静。明天一早，全国公告。”
众人带着复杂的心情，缓缓退出了档案库。
档案库内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那台黑盒在黑暗中发出持续的、低频的嗡鸣声。
时迁没有走。
他作为影卫负责人，负责最后的清理工作。
他蹲在档案库最深处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堆被旧朝官员匆忙掩埋的杂物。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时迁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
他眉头微皱，从腰间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顺着砖缝撬了下去。
随着青砖被掀开，一股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时迁愣住了。
在那青砖下方的暗格里，躺着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绝密信件。
而是一个通体银灰色、散发着幽幽冷光的认证匣。
匣子的材质与天纹的黑盒一模一样，在匣子的侧面，一行清晰的现代喷码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
【2099-07-A2】。
时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回头看向天纹，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
“天师！这砖头底下……有个跟你那匣子一模一样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