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
天纹猛地拔掉发报机的电源，火花在虚化的指尖炸开，蓝色的像素点如惊惶的飞虫四散。
他死死盯着那截纸带，上面 “找到了” 三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
“天师？” 发报员脸色惨白，不知发生了何事。
天纹没说话，劈手夺过纸带，将它扔进了一旁的炭火盆里。火苗 “腾” 地蹿起，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半张脸在阴影中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崩解成一堆无意义的数据。
“刚才的事，烂在肚子里。”
天纹的声音带着刺耳的重音，听得发报员心惊胆战。
“是…… 是！”
天纹走出电报室，清晨的临安笼罩在一层薄雾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掌边缘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指纹。南岭的那个东西，正顺着电报网的波动，像猎犬一样嗅到了他的位置。
时间不多了。
……
临安政务大厅。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寒雾更冷。
屏风后，天纹的身影影影绰绰。灯火摇曳下，那个身影显得异常高大，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 偶尔有蓝色的电流声在屏风后响起，伴随着某种频率极高的嗡鸣。
吴用坐在屏风前，面前堆满了小山般的公文。
蒋敬、鲁智深分坐两侧，脸色冷峻。
而在他们对面，是以周大人为首的十几个旧臣。这些人在旧宋时期便是官僚精英，如今虽然归顺，但骨子里的东西还没变。
“天师，兹事体大。”
周大人跨出一步，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折子，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试探，“南方三十万退伍士兵的安置，涉及三省十八州。不仅是粮草调度，还有土地划拨、籍贯重录…… 这些事，非天师御笔亲批，下官们实在不敢擅专。”
吴用握着朱笔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周大人这是在逼宫。
不是为了夺权，而是为了 “推卸责任”。这些旧臣习惯了凡事等神谕、等圣旨，一旦出了差错，便能把锅甩给上面。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试探。
试探屏风后那位 “天师”，是否还像以前那样能掌控每一寸江山。
“天师。” 周大人见屏风后没有回应，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高了几分，“三十万将士正眼巴巴等着临安的消息。若无天师明示，这粮草一旦出了差错，南方怕是要生变啊。”
大厅内落针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像素电流声。
吴用抬头看向屏风，他能感觉到，天纹的气息正在变得极度不稳定。
“周大人。” 吴用开口，声音嘶哑，“委员会已经核算过，蒋敬部长的粮草调拨方案完全可行。你只需执行……”
“吴秘书长。” 周大人打断了他，皮笑肉不笑，“您是聪明人。这方案可行是一回事，谁来担这个责，是另一回事。三十万人的生死，您担得起，还是我周某人担得起？”
吴用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习惯了辅佐，习惯了在天纹的指令下查漏补缺。现在，天纹把决策权推到了他面前，他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那是皇权崩塌后的权力真空，是几十万人命压在笔尖的战栗。
“啪。”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天纹那冰冷且带有电音重影的声音传了出来：
“从今日起，凡民政军务，经委员会三章合署即为定论。”
天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电火花，“不必请示，不必过问。我，不再签批任何公文。”
周大人愣住了。
大厅内的旧臣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愕。
不再签批？
这意味着，那个掌握着 “神迹” 的天师，正在把自己从权力的顶端主动剥离。
“天师！” 周大人急了，“这不合规矩！自古以来，名不正……”
“规矩，我定的。”
天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吴用，签章。”
吴用浑身一震。
他看着屏风后那个闪烁的身影，突然意识到，这是天纹在为 “消失” 做最后的铺垫。如果这个政权永远依赖于一个 “神”，那么当神不在时，它会瞬间崩塌。
唯有制度，唯有这冷冰冰的合署办公，才能让这台机器在没有天纹的情况下继续运转。
吴用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看向屏风，而是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直刺周大人。
“蒋敬，南方粮草动态图！”
蒋敬立刻起身，将一张巨大的电报汇总图拍在桌上，“南北电报网已通，各州县存粮每小时更新一次。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
吴用抓起朱笔，在公文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啪！”
他重重地按下了秘书长的红泥大印。
“蒋敬，签章！”
蒋敬没有犹豫，神算子的算盘一收，也按下了财务部的公章。
“鲁智深，签章！”
鲁智深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洒家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洒家只知道，谁敢动将士们的口粮，洒家这禅杖不认人！”
“砰！”
第三枚印章落下。
《新华夏首号民生安置联合令》，正式生效。
周大人看着那份盖了三枚公章的公文，脸色青白交替。他发现，当这三个人完成合署后，一种全新的、冰冷的行政理性，正像钢铁洪流一样碾碎了他那些旧有的权谋算计。
这种权力，不再来自天降神谕，而是来自这台精密运转的制度机器。
“拿去。”
吴用将公文甩在周大人怀里，眼神坚定得可怕，“三个时辰内，发报全国。违令者，按新**处。”
……
午后，电报机清脆的滴答声响彻临安。
林冲在千里之外的大名府，接到了这份公文。
他看着公文末尾那三个熟悉的印章，唯独缺了天纹的签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传令下去。” 林冲按住腰间的刀柄，声如洪钟，“全军开拔，按联合令方案，接管南方退伍安置区！”
“是！”
与此同时，张顺在长江边的水师驻地，也收到了同样的指令。
第一份完全脱离天纹个人签批、依靠制度流转的最高政令，正式落地全国。
……
内堂。
会议散去，大厅内空荡荡的。
吴用站在屏风前，低声道：“天师，都办妥了。”
屏风后没有回应。
吴用等了许久，终于大着胆子绕过屏风。
屏风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台已经断了电的发报机，静静地摆在桌上。
“滴答…… 滴答……”
吴用猛地回头。
那台断了电的发报机，竟然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再次发出了沉重的敲击声。那种声音不像是电码，倒像是某种垂死之人的心跳。
吴用脸色惨白，倒退三步，跌撞着跑出大厅。
天纹此时正坐在密室里，大口喘着气。
他的右手已经彻底变成了透明的蓝色，指尖甚至能看到流动的电荷。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黑盒。
原本，那上面的倒计时是缓慢跳动的。
但现在，那些数字突然开始了疯狂的跳秒。
[00:260:14:22:10]
[00:260:14:21:55]
[00:260:14:20:30]
数字在疯狂闪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强制拨快历史的钟表。
天纹死死按住黑盒，那种被世界排斥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倒计时，在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