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垂眸时将眼底的涩意掩得干净,再抬眼时,语气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甚至带了点刻意的轻松:“哪有什么折寿的说法,不过是阴寒之气缠得久了。”他拿起顾凌搁在案上的糕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试图用甜味岔开话题,“这糕点倒还松软,你从哪儿寻来的?”
顾凌盯着叶白那分明是在回避的眼神,双唇微启,却没再追问。
他知道叶白性子倔,若不愿说,再逼也无用,只在心底默默记下这桩事,暗自发誓要查清楚。
叶白见他不再提,悄悄松了口气。
他怎么能说?
他怕对方心底压上愧疚的重担,更怕这份情谊变了味。
“我去见了贾秀清,找他要的糕点……”顾凌回着。他并未说出自己如今有了一个习惯:每到一处都会寻当地糕点随身携带,只为了与叶白见面时能让对方尝尝味道。
燕昭立于殿中,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他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腰窄,身姿如松。自带着气宇不凡的贵气,可这份贵气却被阴狠乖戾的神情冲淡。
他眉峰锋利上挑,眼尾微垂时眼神冷厉,嘴角常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紧绷,面部线条冷硬,稍有动作便透出几分不易接近的狠厉感,因毫无老态,致使他人完全看不出此人已经年近五十。
燕昭侧目而视,周身灵力如奔涌的浪潮般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分明是要用这磅礴的气场,压得这位迟来的弟弟抬不起头:“父亲传话。邪修与冰涯门的战事,你半分也不许插手。便是要清剿邪修余孽,也得等冰涯门彻底化为飞灰之后。”
燕禹本是揣着驰援之心而来,满心以为此行是要助冰涯门抵御邪修,闻言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翻涌的错愕与不解:“冰涯门虽与你们入世仙无深交,可邪修嗜血残暴,若此刻坐视其覆灭,下一个被拖入炼狱的,或许就是你们!”
他往前急踏一步:“再说,趁邪修与冰涯门缠斗正酣时出手,既能除了这心腹大患,又能减少双方伤亡,这才是保全自身的上策啊。”
他并非不怕死,只是方才在仓图山脉外远远一瞥,那惨烈的景象早已将心底的胆怯碾得粉碎。
断裂的山峰间还燃着未熄的火焰,焦黑的树干上挂着残破的衣袍,山涧的流水被染成刺目的猩红,偶尔飘来的风里,似乎还裹着散不去的血腥气与绝望的哀嚎。
生灵涂炭,大抵也不过如此。
可燕昭只是漠然地转过身,宽阔的背影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声音冷硬如淬了冰的铁,半分解释也不肯多给:“无需多言,按我说的做即可。”
燕禹怔怔地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满心的困惑与不甘如潮水般翻涌。
他盯着燕昭的背影,思考了一会儿。语气竟然变得有些嘲讽:“你苟且偷生?”
突如其来地质问让燕昭猛地回头看去,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戾气,又迅速压了下去。
“我若没记错,你当年与我处境一般无二。都是个废物!”燕禹将“废物”二字咬得极重,为的就是刺激对方,“那老不死的为难我去剿灭邪修还牵连到了你,你不甘心吧?想假传禁令让他误以为我不作为后对柳云全家下手?!”
燕昭冷声一笑:“你胡说什么呢?”他眼底的嘲讽更甚,灵力骤然翻涌,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压碎,“假传禁令……燕禹,你倒是会往我身上泼脏水。”
“是不是脏水,你自己心里清楚。”
燕昭猛地提高声音,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被踩中了痛处:“你以为冰涯门那点战力能挡多久?你去了也是送命!”
可这话落在燕禹耳里,只觉得越发讽刺:“你根本不是怕我出事,你是怕自己被卷进来,怕自己死。”
同出一族,接受着同样的教诲。可明明仓图那血肉模糊的惨状燕昭也都看在眼里,为何到了此刻,能视而不见,只把自己的死活攥得那么紧?
燕禹道:“你想苟且偷生,就自己躲好,别拉着我一起。”
“你我左右都是一死,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燕禹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此刻彻底压下了耐心,径直上前一步逼近燕昭,语气里满是不屑:“来啊,我怕了你不成?”
话音落下的瞬间,骇人的威压从燕禹周身轰然爆发,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轻易便将燕昭外放的灵力碾得粉碎。
燕昭瞳孔骤缩,错愕地蹙紧眉头,他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陌生至极。
自燕禹离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年。这十一年里,燕昭拼命提升实力,才总算在家族里站稳脚跟,有了活下去的资本。他一直以为,燕禹不过是被弱肉强食的规则淘汰的废物,却没料到,对方的实力早已远远超过了自己。
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被碾碎,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慌乱。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那股威压逼得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你这些年到底在哪?”他强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在家族中浸淫多年,他比谁都清楚实力代表着什么。
那是掌控生死、决定尊卑的绝对资本,而此刻,燕禹身上的气息正告诉他,自己早已不是对方的对手。
“冥斗阁啊,”燕禹抬手,掌心凝聚起一缕红色的灵力,那灵力看似微弱,却让燕昭浑身汗毛倒竖,“我真搞不明白,家里那群人的把你推出来做什么?”
燕昭同样不解,可此刻他已无暇思考家族的意图。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燕禹若活着回到家族,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地位,都将化为泡影,甚至连生存空间都会被彻底剥夺。
他必须死!
这几个字刚在心底落下,燕昭只觉得肩上一沉,一股力量将他狠狠推向一旁,撞在身后的石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等他缓过劲来时,燕禹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门外,玄色衣袍在风里扫过,只留下一个背影。
燕昭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力气再纠缠。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上。
曾几何时,燕禹的归来让他生出从未有过的优越感。他以为对方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废物,以为自己能轻易拿捏对方的命运,甚至享受着这种“俯视”的快感。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他不仅败了,还败得如此狼狈。
悔过?从未有过。
胸腔中翻涌的不是反思,而是更浓烈的恨意。他恨燕禹,恨对方牵连到自己,更恨这个本该比自己还弱、该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废物”,如今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粉碎了他所有的优越感和掌控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