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下，他垂眸避开三人的视线，指腹轻轻蹭过杯沿的细纹，声音比先前更淡了些：“极北战役时不慎沾了些阴寒之气，损了根基，头发便白了，不碍事。”
顾凌眉头微蹙，他清楚叶白的修为，寻常阴寒之气绝伤不到他根基。刚要追问，叶白却先一步转了话头：“方才听燕师弟所言残月宗此番支援并未尽心出力，”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冷了几分，“可见其根本不愿见冰涯门熬过此劫、重归崛起。心机这般深沉毒辣，日后如何能成为八道？”
这番话像一把利刃，精准挑破了众人压在心底的疑虑。
几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的凝重。唯有秦时月明白，入世仙与残月宗此举很可能是在执行秦熠下达的指令。
两日后，秦时月踏入邔原城燕府正厅。燕敖正坐在主位上批阅文书，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淡淡道：“您来的有些早了。”
秦时月自然明白对方所言是冰涯门一事，他若想以施救者的身份出现此时前来确实过于提前。
“我不是为那事，”秦时月目光如淬了冰的刃，直直射向端坐主位的燕敖，声音里带着些许鄙视的意味，“柳云姑娘在哪？拿一个姑娘家威胁自己儿子，你燕敖的手段就这么下作？”
燕敖放下笔，抬眸看向秦时月，眼底没什么波澜：“乐王是为柳姑娘来的？我当是什么大事。”他的视线与秦时月相对，不见半分心虚，“老朽只是将她和家人接到府中暂住，衣食住行从未亏待，更未动她分毫。”
秦时月挑眉：“你图什么？”
燕敖的语气里掺了几分复杂的艰涩：“我燕家的人，绝不能沦为他人的棋子。打压他，是为让他记着自己姓燕，记着什么该做，什么碰了就是死路。”说到最后，他眼底的温度彻底褪去，只剩刺骨的决绝，“老朽会给他机会，若他执迷不悟，非要一心向着冥斗阁，那便让他死在邪修手里。”
“他可是你的孩子。”
燕敖指节抵着桌沿，指腹磨过陈旧的木纹，声音比殿内的青砖更冷硬：“百年前的战场上，老朽亲眼看着同袍被邪修啃噬，看着无数正派修士被八道逼得跳崖自尽。我们活下来，不是为了让子孙躲在安乐窝里选想走的路，是要他们扛着该扛的命！”
他忽然起身，眼底翻涌着百年未散的硝烟：“燕禹那孩子幼时修为不济，连自保都难，更别提承家业、守苍生。那时的他本就该在弱肉强食里除名。如今他有了实力，却偏要往冥斗阁那邪祟窝里钻！八道容不下我们这些老东西，邪修更是虎视眈眈，他连这世道的刀光剑影都看不清，一门心思扎进去。我不逼他，难道等他将来死在邪修的围剿里，死在八道的算计里？那时，不止他死，跟着我们活下来的苍生，都要陪他一起死！”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老朽是他的父亲，更是燕家的掌舵人……他死了，总好过他帮着八道拉着一群人，一起跌进地狱。”
百年来，东北百姓得入世仙庇佑，方能远离邪修之祸，可这份平安背后，是入世仙代代相传的惨重伤亡。他们年寿绵长，在世人心中是仁慈的象征。
可这份仁慈，却从未真正惠及他们的家人。
作为入世仙的后裔，从出生起就背负着“必须变强”的枷锁。三岁起就要背诵晦涩的修炼典籍，五岁开始在冰天雪地里练习吐纳，稍有懈怠迎来的不是安慰，而是长辈冷冽的目光与严厉的斥责。他们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样嬉戏打闹，因为弱者连自己都护不住，何谈继承护世之责。
他们也不能在修炼遇挫时寻求温言慰藉，因为八道、邪修不会给你软弱的时间，百姓更不会等一个废物成长。
曾有入世仙的孩子因修炼走火入魔，浑身经脉剧痛难忍，哭着向父亲求助，得到的却只是一句“扛过去，你才能活下去，才能护着这方土地”。
也有少女天赋稍逊，看着同辈飞速精进，自己却停滞不前，夜里偷偷抹泪，母亲发现后没有安抚，反而将她扔进了布满寒气的试炼洞，只留下一句“要么练出成果，要么永远别出来”。
在入世仙的家族里，亲情似乎被责任裹挟。
他们并非不爱家人，只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自己的家人成了弱者，不仅无法接过护世的担子，更会在邪修的报复，与八道的围剿下殒命。
他们赌不起，也不能赌。
百年光阴流转，入世仙依旧守护着东北的安宁，他们在百姓眼中是慈悲的守护者，在家人眼中是严苛的长辈。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背后却是同一份沉甸甸的执念：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守住这片土地，守住百年前正邪两派大战背后的真相，哪怕这份守护，要以对家人的“苛刻”为代价。
秦时月站在原地，厅外的风卷着寒意从窗缝钻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震惊。燕敖的话狠戾得不留余地，可细品之下，竟又藏着一丝不容错辩的无奈与决绝。
他苦笑一声，语气少了威胁：“我明白你们的苦楚，可不论如何你也不该殃及无辜。”
与此同时，顾凌与叶白、燕禹已抵达赤音城外的驿站。
叶白望着远处被邪修笼罩的仓图山脉，眉头始终没松开。
顾凌见他神色凝重，走上前：“在想什么？”
“邪修的动向不对劲。”叶白声音压得低，“他们若只是想扩张领土，为何偏偏选在仓图山脉到赤音一线？这里离冰涯门近，又有残月宗驻守，按说该是他们的忌讳才对。”他顿了顿，眼底满是疑虑，“难不成他们也早就发现了冰涯门如今的处境，故意为之？”
顾凌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看着面前依旧以八道角度思考问题的叶白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因为他们在利用入世仙对八道的恨意，毕竟入世仙早就在上次战役中帮了他们一次。”
叶白忽然明白了：“三大势力皆盼着冰涯门彻底陨灭啊。”
他们都在等，等冰涯门油尽灯枯的那一天，好分食了这宗门最后的残骸。
叶白低垂的眼帘徐徐抬起，与顾凌的目光交汇，沉声道：“若继续如此发展，我永灵派必将出手，若入世仙胆敢阻挠，必开战端。”
他确信父亲得知此事后绝不会不会坐视不理，因为他的姑姑还在这个门派。
夜色漫过冰涯门的飞檐，门外的风裹着寒意吹过，仿佛预示着赤音地界即将到来的风暴。
顾凌攥着块尚有余温的糕点，脚步轻叩叶白的房门。
屋内烛火昏黄，映得推门而入的身影带着几分急切，他目光扫过桌案上摊开的卷宗，最终落在叶白垂落的发梢。那抹不该出现在青年身上的霜白，在暖光里愈发刺目。
顾凌将糕点搁在案上，指尖悬在半空又收回，终是沉声道：“今日总算得空，”他拉过木椅在对面坐下，语气没了往日的沉稳，多了几分不容回避的认真，“你从前最在意发式，如今却任由白发疯长……那日伤你根基的，到底是什么？”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眼底满是担忧，显然这问题已在心头压了许久。
紧紧锁着叶白垂落的眼帘：“根基……应该说是折你寿元的吧.……别再瞒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