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所写——
我知邔原阵法绝非凌儿你所为。你虽得燕敖庇佑保住性命,然他身在邔原掌一方天地,岂会纵容邪修布下此等阵法?事有蹊跷,切记不可对燕敖全然放下戒备。
你且安心在家中修炼,待此风波过后,我必会为你洗去冤屈,还你清白。
燕禹瞧着那些字迹,只觉得,自己师父写到“切不可放下戒备”时,笔尖顿了顿,连带着墨迹都比别处深了些,藏着没说尽的担忧;而落至“还你清白”四字,笔画又舒展了些,像是在郑重许诺,让人瞧着便觉安心。
他奇怪地问道:“那老不死的救了你?”他实难相信燕敖会做出这种事情。
顾凌点头回应。他指尖压着信纸折痕,一下下叠得齐整,再妥帖收进怀中贴身的地方——动作里带着惯性的珍视,眼底却半点暖意也无。
与燕禹看到信里藏不住的关切截然不同,“风波过后”四个字落进他眼里,竟像邔原阵中扬起的肮脏烟尘,轻飘飘便将他眼底仅存的微光蒙得密不透风,只剩一片沉沉的黯淡。
至于那句“洗去冤屈,还你清白”,更是让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冷笑。那笑声里裹着太多自嘲的凉,像是听见了世间最荒唐的许诺,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染着化不开的失望。
顾凌与叶白对视,只见对方眼中满是各种疑虑交织而成的色彩,但二人无话。
那属于邔原寒冷的风,似乎裹着阵法的阴寒再次刮起。顾凌闭上眼,那些画面便在脑海里翻涌:拖着残肢断臂跪满在眼底的百姓,无数不甘消散的怨灵,生者的愤恨目光……
“你发什么呆?怎么半天不说话?”燕禹见顾凌眼神放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顾凌猛地回神,像是刚从一片冰冷的幻境里挣脱出来。方才满脑子都是邔原的阴阵、宗门的算计,那些绝望几乎要将他裹住。再睁眼时,入目的却是屋内跳动的烛火,暖黄的光映在桌案上,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真切的安逸,与记忆里的冰冷截然不同。
他缓了缓神,唇边慢慢牵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你想让我说什么?事情的经过,想必你也猜得差不多了,我被邪修算计了一场而已。”
一旁的叶白却皱起了眉,疑惑地看向顾凌。真相分明不是这样,为何要故意隐瞒?直到他的目光扫过顾凌身旁的燕禹,才忽然懂了。
顾凌背负着父母的血海深仇,这条路走下去,注定要站到上八道的对立面;但燕禹不一样,他没必要知道那些残酷的真相,没必要像顾凌这样,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还得咬着牙往前走。有些真相,不知道,或许才能守住眼前这份安稳,不必落得满心悲戚,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燕禹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也染上了些担忧:“那你以后就要一直留在这了?像什么话?”
顾凌尚未及回应,“砰”的一声,房门已被人从外猛地推开。秦时月的声音裹挟着风闯进来,神色有些恍惚,尾音却偏偏勾着抹说不清的轻扬:“怎么就不像话了?这里本就是他的家。”
他大步跨进门,目光扫过燕禹,伸手便一把揽住顾凌的肩膀,指腹还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挑眉道:“凌霄可是本王的亲弟弟。”
“啊?”燕禹如遭雷击,张着的嘴半天没合上,只愣愣地盯着秦时月搂着顾凌,对着自己龇牙一笑。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你小子眼拙,没发现怪谁?
震惊之余,燕禹余光瞥见一旁的叶白,只见对方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得仿佛早已知晓一切,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破音的惊叫声在寂静的王府夜里炸开:“好啊你小子!就瞒着我!”
顾凌被燕禹拽的身子微晃,只得无奈地抬手推开这位炸毛的友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我也是迫不得已,并非有意瞒你。”
秦时月紧接着道:“你何必动怒,你不也对凌霄隐瞒了自己的身世吗?”说着搭在顾凌肩上的手还故意抬了抬。
顾凌与秦时月不约而同地瞒下了许多事情,只说是因为皇室与八道毕竟不同立场,若是暴露身份难免惹上不必要的误会以及麻烦。
经过这二人一番七嘴八舌的解释过后,燕禹这才消了气,他垂眸,指尖微蜷,语气带着几分难开口的迟疑:“嗯……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
顾凌见他神色古怪,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先一步问道:“宗门所托?”停顿片刻,语气松了些,“直说便是。”
“并非宗门之事,是我……有私事相求。”燕禹慌忙否认,目光躲闪着不敢对上顾凌的视线,喉结滚动数次,话到嘴边又卡了壳。
顾凌被他这副局促模样逗得勾了勾唇角:“怎么反倒生分了?”
燕禹深吸一口气,才沉声道:“极北之战后,邪修越发猖獗,虽有入世仙者压制,可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如今极北的仓图山脉到赤音县城,已经全被邪修占了。我这次私自归宗,定是惹了家中几位兄长不快。他们竟让我和另一位兄长,就我们两人去那地界剿灭邪修。”他指尖攥得发白,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我怎会不知,他们是存心刁难,是想让我死在那里……”
“赤音县城离冰涯门已近,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秦时月突然开口打断,语气笃定,“况且据我所知,八道已派残月宗前去围剿,你大可以依附残月宗行事。”
燕禹却摇了摇头,望着秦时月,沉默了好几息,声音低了下去:“冰涯门早已如枯枝败叶,撑不了多久了。至于残月宗……他们虽说援助可并未真正出力。”他喉间发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自己很弱,可我不想死,我跑不掉了,因为他们已经发现了……”
那点颤抖渐渐放大,最后竟带了哽咽,听得在场三人心里皆是一紧。
“他们发现柳云的存在了。”燕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满是懊悔,“都怪我当时心急,没发现自己被人跟踪……”
叶白与秦时月不知“柳云”是谁,顾凌却瞬间变了脸色,眼底寒光乍现:“你家人拿柳姑娘的性命威胁你?”
燕禹艰涩地点了点头。
“那你告知宗门了吗?”顾凌追问。
“柳云和她的家人都被他们带走了,我怎么说?”燕禹声音发苦,“难道要引着宗门和家族开战不成?”
秦时月眉头皱得死紧,他与燕敖打过多次交道,竟没看出那人的心肠如此恶毒。他上前一步,沉声道:“你放心,我向你保证,燕敖绝不敢动柳云一根手指。”
“为什么?”
“你与凌霄先行,我便去你家会会那老东西。”秦时月的语气又带上了几分玩味,但他的话也是在答应燕禹先前所托。
叶白突然开口:“乐王若是可压制燕敖,能否让我也与凌霄一同前去?”他身为八道中人,如今实在是无法踏足东北。
秦时月这才看向这位久不开口的人答道:“当然。”他愣愣地瞧了半天又问道,“你头发怎么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