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忠自然明白秦熠所言何意,毕竟他陪了他十八年。
他亲眼见着六岁的秦熠登基,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像片过大的云。那时满朝都道,秦熠不过是八道手里的泥偶,可这泥偶早在无人察觉时,悄悄磨出了利爪。
这孩子用远超年龄的狠辣与隐忍,硬生生从蛛网般的钳制里挣出了生路,那份心智与手腕,让浸淫官场数十年的世忠也暗自心惊。
每次对上那双过于沉静的眼,总觉得像在看一口深潭,不知底下还沉着多少未出鞘的刀。
可如今,那潭水快要干了。
只是世忠不理解,这位帝王为何并不畏惧死亡。
屡次求药为的也只是将秦时月调回,不去干涉极北战乱,甚至不惜以性命去当赌注,来换取秦时月对自己的彻底忠心。
“陛下此举实在是太过冒险……”当世忠回过神来时,这句话已经出口。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几分敬畏,几分担忧。
他庆幸辅佐之人有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才能,却也害怕看到对方因急于求成,导致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落索。
秦熠双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之意,但这神情并非是针对世忠,因为当他看向世忠时,那丝嘲弄早已消失无踪:“我自然明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的道理。你可见我从登基至今,有走错一步?”
世忠微微欠身,将秦熠的手托了起来:“一步未错。”他将不该有的担忧全部收起,只留欣赏之情。他的眉峰挑了挑,喉间滚出半声笑,“愿陛下所求之事皆可如愿。”
纵然不知秦熠将以何种法子应对缠身的痼疾,他心中却始终燃着一簇笃定的火——他的王,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秦熠虚弱地笑着,他缓声说道:“去见见那位老人家吧……”
王府内,廊下悬挂的灯笼被风掀得摇摇晃晃,将窗纸上的竹影投得忽明忽暗。
顾凌正与叶白对坐案前,指尖刚触到微凉的茶盏,便听得突然传来“笃、笃、笃”三次叩门的声音。
那声音节奏沉缓,并且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同时抬眼望向门板,昏黄的烛火从门缝漏出去,正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看不真切身形,只觉那影子比寻常人要高些,肩线笔挺,像一截沉默立在暗处的枯木。
叶白刚要开口询问,窗外便传来几声有远有近的闷响,像是重物落地。两人猛地转头,就见窗纸上那道原本笔挺的侍卫剪影,毫无预兆地歪倒下去,瞬间没了动静。方才还能听见的巡夜脚步声、虫鸣,此刻竟一并消失。
“没有敌意。”叶白起身走向房门。
不知为何,房门开启之际,叶白双眼仅能模糊瞥见门外那人的身影,宛如被风驱散的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试图去寻找来者到底躲去了哪里,可入目的只剩这不知何时起的浓雾,白茫茫一片。
它将月光、灯火都裹得朦胧,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着,分毫也渗不进房内。烛火依旧跳动,却照不散这突如其来的诡异。
浓雾静止如凝固的牛乳,连风都停了。整个院子静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被抽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在这被隔绝的方寸之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凌已移步至叶白身旁,两人目光相接,他淡淡开口:“是熟人。”
叶白眉宇间带着几分困惑:“玄门弟子怎会出现在这里?”
顾凌心中早已猜到来人身份,也明白对方是不想让叶白识破自己,便扬声道:“你不必戒备晏廉,进来吧。”
声音穿透层层雾气,而后便是漫长的寂静。
二人本以为施法者会就此现身,没曾想雾气中竟猛地被甩出一道黑影——那是个身着黑衣的男子。
他重重摔在地上,随即手忙脚乱地爬起,一把攥住顾凌的肩膀,带着哭腔嘶吼:“你他妈怎么就背叛宗门了?!”
顾凌望着眼前这张怒气冲冲却又涕泪交织的脸,微怔道:“燕禹?”
“你知道老子找你多不容易吗?这一路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一波接一波地要取我性命!”燕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懑。
顾凌一把拽住燕禹的手,将其拽进屋内。几乎是同时,屋外的浓雾如退潮般渐渐散去,周遭景物恢复了原本模样,仿佛方才那场浓雾从未降临过。
“你先冷静点。”顾凌按着燕禹坐下,沉声问道,“攻击你的人是谁?”
燕禹沉默片刻,眉头紧锁地回想:“好像是皇室的人……”
“你确定?”顾凌追问。
燕禹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我昨天就到王府了,听侍卫说你和乐王一同进宫了,就想着追过去……哈哈哈……”那笑声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然后……然后他就脑子一热想闯皇宫,结果落得个被侍卫追着打、一路逃亡的下场。
“对了,”燕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刚才有个玄门弟子救了我,他是谁啊?”
顾凌听得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指着燕禹恨铁不成钢地碎碎念:“蠢蛋,简直是个没带脑子的蠢蛋!你知不知道八道和皇室积怨有多深?你擅闯皇宫这事儿,要是被他们怀疑是冥斗阁派你来的,后果有多严重你想过吗?”
“可我是真急着见你啊!”燕禹梗着脖子反驳,眼眶又红了,“我还想问你呢,师父为什么说你背叛宗门,死在邔原了?你又怎么成了邪修?”
顾凌眉头皱的很紧,语气沉得像淬了冰:“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又知道些什么?”
燕禹的回答,与顾凌心中那几分揣测相差无几。
如今的他,正是冥斗阁安插在燕家的潜伏爪牙。而冥斗阁宗主对他解释顾凌一事时的说辞,与当初告知叶白的,竟是如出一辙。
只是多了一句:“记得见到你父亲时,代我谢谢他。”
“然后我就急着来见你问清楚具体情况了,”燕禹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递过去时也带着几分疑惑地道:“这是师父的手书,他说,务必见到你本人才能拆开。”
顾凌接过,缓缓地打开了那叠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