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交到秦时月手中的紫檀木盒沉甸甸的。盒内盛着的,正是药灵仙人为秦熠炼制的那枚续命丹。
此药千金难寻,若秦时月真有谋逆之心,此刻只需将丹药匿下,坐看秦熠油尽灯枯便是。
二人擦肩而过时,秦时月的脚步骤然顿住,他沉声问道:“你就这般不信任我吗?”
云烟猛地回头,面具下的目光撞上了秦时月审视的双眼。沉默在夜色里漫延,直到秦时月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从未想过上位,你和陛下,大可放心。”
他试图看清对方面具后那双眼睛,却只望见一片模糊的阴影。心底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失落——原来,云烟竟是秦熠的人。
云烟这才恍然,对方怕是误会了。他轻轻摇头,袖口微扬间,一道淡雾悄然弥漫。秦时月只觉眼前光影一旋,再睁眼时,已置身于皇宫大殿。
殿上烛火昏沉,上位者正是秦熠。他望着阶下的云烟,声音轻得像风:“帮我办一件事。”
云烟未答,目光却警惕地扫过秦熠身旁的世忠。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仿佛下一刻便有杀机暗藏。
“你忠心于朝廷,却更念着乐王的恩情。”秦熠缓缓道,抬手示意了一下,世忠便捧着个锦盒,脚步轻缓地走向云烟,“这是乐王为我求来的药,你替我还给他。”
云烟的目光在丹药与秦熠之间来回游移,眉头紧锁。这丹药是秦时月前番求药灵仙人所炼,专为秦熠续命,为何陛下要将它还回去?此举实在令人费解。
“去问问他,是否有意坐上这龙椅。”秦熠挣扎着起身,脚步虚浮得像风中残烛,仿佛稍一用力便会跌倒,“我已行将就木,实在无力再和时月……勾心斗角了。”
云烟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面的温度,又抬眼望向秦熠。世忠已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帝王,可那短短几步的距离,于秦熠而言,竟似隔着万水千山。他停在原地,双目黯淡如蒙尘的星:“不忠之人,岂堪重用?可若时月真有心称帝,我……亦无需再服此丹苟活。”
云烟的心猛地一颤,紧握锦盒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拿着去吧……去吧……”秦熠的声音越来越低,许是身体再难支撑,又许是幻境渐散,他的身影在烛火中愈发模糊。
最后,秦时月已看不清秦熠那张因久病而苍白如纸的脸,唯有对方的一句低喃穿透混沌,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无用之主负万民……”
幻境碎去,秦时月立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他猛地转向云烟,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何时的事?这般重要,你怎么才来寻我!”话刚出口,他便顿住,语气软了下来,“……我刚才,误会你了。”
一声清脆的哨声划破寂静的黑夜。不过片刻,照夜已踏雪奔至,银白的马鬃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秦时月翻身上马,缰绳一紧,照夜会意,扬蹄便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吹起秦时月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仿佛在追赶着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一场不能耽搁的约定。
夜漏三刻,永定门的铜环被月色浸得冰凉。秦时月猛地收住缰绳,胯下照夜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银白的马毛上凝着风雪,像落了层碎星。
他抬手按住腰间那只紫檀木盒,指腹摩挲着盒面精致的云纹,随即解下刻着“乐”字的鎏金牌,对守门的禁军统领沉声道:“劳烦通报,乐王秦时月,有物需当面交还陛下。”
禁军统领见是他,脸色顿时僵住。这位乐王素来不问朝政,此刻深夜晚访,偏巧近日宫中流言四起,说陛下龙体欠安,全靠一枚丹药吊着性命。统领喉结滚了滚,终究不敢违逆,忙道:“王爷稍候。”
养心殿内,秦熠正斜倚在软榻上,咳嗽声压得极低,帕子上洇开一点刺目的红。听见世忠的通报,他愣了愣,随即哑声道:“让他进来。”
秦时月随侍卫穿过回廊,宫灯的光晕在青砖上明明灭灭。殿门推开时,浓重的药味裹着龙涎香涌来。
秦时月屈膝跪地,将木盒捧过头顶:“陛下。这丹药,臣再次奉上。”他抬眼时,目光沉静如潭,“臣的祖父曾对臣说,秦家的江山,是一代代人用命护着的。臣是宗室,守土护主是本分,从没想过别的。”
儿时,他的祖父时常在他耳畔谆谆教诲这些话语,他记着,且已扎根在心底,但他从未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说出口。
秦熠望着他,忽然低低笑了,笑声里裹着咳意。
垂手静立在一旁的世忠微不可察的抬眼瞧向了秦熠,二人对视后他们的视线便一同游移向了那跪地的秦时月。
他们像是在打量一件精心打磨的藏品,瞳仁里不约而同地浮着层细碎的笑意,且没半分暖意。
那笑意里藏着嘲讽,笑这人被几句虚言哄得死心塌地。
世忠将紫檀木盒轻轻摆到了秦熠面前,并将其打开。
莹白的丹药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沉默良久,他才缓缓起身走到秦时月面前将对方扶起道:“我收着,我信你。”
窗外月光淌过窗棂,在地上织出细碎的银网。秦时月望着秦熠疲惫的双眼,忽然懂了——这宫墙再深,规矩再严,可在秦家血脉里,总有种东西比权位更重。那是宗室子弟刻在骨里的守护,纵非手足,亦同根而生。
世忠见此情景,识趣地退下了。
随后秦时月便蹙起眉头,晃荡着肩膀耍赖道:“陛下怎么能疑心臣呢?”
秦熠笑道:“你这性子,倒还是老样子。”他轻叹口气继续说道,“原谅朕罢。你应知晓,皇室之中,争权夺利、手足相残之事,在所难免。我实不愿你我亦如此,况且……我时日不多了……”
大仇未报身先死。
“不会的,臣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我怎么不想亲眼目睹那一天?”秦熠的眼神死死地盯在半空,疲惫却痴迷的漫出了近乎癫狂的亮,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直直落在了某个遥远的日子里。明明望着空无,却仿佛将期望的那一天活生生拽进了此刻的凝望里,“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二人随意交谈,又提及了冰涯门有意投靠一事。
秦熠道:“他们怕的不过是邪修报复,八道坐视不理罢了。”
“他们在八道时便不是很忠心,趋炎附势之心人尽皆知。”
“非也,为了生存而已。”秦熠对此看法不同,“只要得以利用,这就是他们的优点。”
“臣不知该如何做。”
“绝境方知恩人重。”点到为止,秦熠并未告知秦时月具体要做何事。
然而秦时月心里清楚,自己日后或许会以施救者的身份现身于冰涯门的天地之间。
待秦时月告辞离去时,世忠随后便回到了殿内。他低着头笑道:“陛下看起来很是高兴啊。”
“天平歪了……”秦熠语气平静,却又裹着玩味。
起初,这只是两个互相借力的人。他们都在暗自的计算着彼此的价值,每一次靠近都带着“你有我需,我予你求”的清醒。
像两名隔着棋盘对峙的棋手,落子前总要在心里盘算出十步开外的利弊。
可如今,这天平已然倾斜。因为其中一人率先窥探到了对方的弱点,他将对方最看重的情感悄然化成了自己的筹码。
他看着对方收起所有精明与防备,像猎人看着陷阱里挣扎到最终驯服的猎物,连那点愚蠢的忠诚,都成了供他赏玩的点缀。
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明明是沉静的味道,却被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搅得添了几分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