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愈发变沉，秦时月跑了很久，直到跨过燕府门槛，一头扎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他继续着无法自控地痛哭流涕，并且整个人都缩在对方那结实的胸膛里发抖。
眼看着怀里的人越哭越不像话，甚至开始攥着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膛。这人才终于笑着推开秦时月道：“我又没死，你哭什么丧啊？”这张笑着的脸与如今还在城门上悬挂的那颗头颅的脸一般无二。
他正是顾凌。
秦时月全然不顾及自已身为王爷的颜面，悲怆地呼号着：“我确是、确是仿若见你已亡故。根本受不了啊！”
二人又闹了许久，燕敖才徐步上前道：“尚不知该如何称呼道友。”
顾凌一手轻掩秦时月哭红的双眼，一面侧头答道：“姓秦，名凌霄。”
听闻此言，燕敖微愣。他的视线不由地在秦时月与顾凌二人之间来回徘徊，细看之下才发觉这两张面孔确实有几分相像。
而对方又是皇族姓氏，他狐疑地低声道：“你是皇室中人？”
见对方点头称是，燕敖沉思片刻后便来回踱步：“那老朽岂不是杀了皇室中人，这可如何是好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顾凌自然知道燕敖缘何如此担心。他缓声说着：“并非如此，今日死的人是、顾凌。”
燕敖并不理解面前青年所言何意，好在对方继续解释着。
“我有两个名字：顾凌、秦凌霄。”
“你昨日所说的诈死逃生之法，就是因为你有两个身份？”燕敖很快理解，两个名字亦是两个身份，“不对，这不是诈死……”
顾凌点着头：“顾凌原为冥斗阁门人，但已叛宗而与八道再无瓜葛。你尽可将所有罪责归咎于顾凌，并昭告天下顾凌已死，而我将以秦凌霄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这非诈死，这青年确实杀了自己。
竟知顾凌身份，燕敖便问道：“你来这是为了燕禹吗？”
顾凌苦笑着点头：“是，但他们不知我会破此阵法。”
顷刻，所有谜团烟消云散。
片段连成一篇故事。
燕敖接回燕禹，所换条件便是协八道在邔原布下三更复鬼阵。
本意，此阵成，八道便又可将邪修逐回极北之地。
然而，八道深知，此阵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若邪修前来破阵，即便燕敖一脉入世仙会沦为千古罪人，可八道幕后操纵之事也必将随之败露。
故而八道遣顾凌此皇室血脉弟子至此，以承此风险。
无论局势如何演变，八道皆可坐收渔利。
八道唯一算错的就是顾凌会破此阵法。
可那又如何？
燕敖仍旧摆脱不了罪责，鱼死网破绝非易事，顾凌的善心也许早就在八道的计算之中。
燕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顾凌，因年迈而变得浑浊的眼眸透露着惋惜：“环环相扣，何其歹毒？”
“就当是我报答八道的养育之恩吧。”顾凌的语气平淡，但其中的失落却难以掩饰，“顾凌死了……我和宗门，两清了……”
“你要去见见燕禹吗？”
“嗯。”
顾凌与秦时月二人被侍卫带走，只留燕敖站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去。
在二人身影远去时，燕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极为阴险的笑容。
他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人，沧桑的脸庞上刻满了诡诈之色，一双眼眸似乎毒蛇般注视着毫不知情地猎物。
若是二人离开的二人得见此情，他们便会意识到，一切都错了。
可他们无法得见，无法挽回。
那二人深信不疑地“真相”，已经像一颗钉子一般狠狠地刺在了他们的心中。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故事，还有另一面。
在一间颇具规模的房屋中，燕禹百无聊赖地逗弄着鸟笼里的金丝雀。
尽管已觉察到有人趋近，然而归家后的他仿若被禁锢，并不热衷于与家人往来。
直至推门而入的两人进入他的视野，并开口说话：“你还挺自在。”
看着逐渐靠近自己的顾凌燕禹似如梦初醒。他欢呼了一声后一把搂住对方，顿时涕泪横流：“你终于来接我了！”
顾凌实在是不喜欢别人与自己身体接触太过亲密，他别扭地推开燕禹：“远点，远点。”
“我可算能走了，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燕禹边说边走到床边拎起行囊。
他的行囊甚是轻便，里面的东西也为数不多，显然是早已收拾妥当。仿佛他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随时准备离去。
秦时月见此情景奇怪的问道：“你的家人对你不好吗？”
闻言，背着包袱的燕禹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与此同时，顾凌已然觅得一把椅子，悄然无声地端坐其上。他已经察觉，燕禹似乎对于邔原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回过神来的燕禹只见顾凌竟毫无去意，他疑惑地转头看向秦时月，二人皆是如此，丝毫没有要带他离开的迹象。
他失落地将手中的行囊弃置于一旁：“他们如今待我不薄，饮食起居皆有妥善安排。昔日连看一眼都不被允许的功法秘籍，现今也尽数交付于我。”他稍作停顿，仿若忆起了某些不快之事，神色间不禁平添了几分愤怒，“我知道他们想弥补我，可我和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从燕禹对家人的称呼中不难看出，其对家人有着很大的隔阂。
“为什么？”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燕禹垂着头面色凝重，他缓缓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虽是隆冬时节，但燕府内的温度依旧和煦宜人，故而他的着装依旧轻便。
当里衣褪去时，落入顾凌与秦时月眼底的竟是一副由无数陈旧疤痕交织成的身躯。
疤痕大小不一，高低不平。这使得燕禹的身体像是经过一番恐怖战争过后的土地，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秦时月双目圆瞪，他实在无法想象这副身体究竟经历过何种酷刑：“这……这是你家人做的？”
“嗯，还好我命大。”燕禹的话语很轻松，仿佛这所有的伤痛于他而言，都已无法再产生丝毫的影响。
多年来他从未向顾凌抱怨过自己的家人，只因这一切他都可以能理解，且迫使他离家的是另外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