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瞪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发作。他只是恶狠狠地拽了一下缰绳,朝前行去。
马蹄踩得落叶碎响成片,似乎是在替他斥骂。
“难道不是吗?”
“别指望我再上你的当!”秦时月头也不回,声音闷闷地砸过来。
他太清楚秦凌霄从前的性子,一旦知晓灭门惨事,定会不顾一切压榨自身修为,疯魔一般寻觅仇敌报复。
如今记忆以空,秦时月只想让秦凌霄远离仇恨,安稳度日,绝不愿旧事再将弟弟拖入绝境。
落后的秦凌霄紧跟上前者,唇角笑意未散,眼底却沉静如潭。
上当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他得到的,远比秦时月以为的要多。而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把这些碎片一片片拼成完整的真相,然后,一件件,讨回来。
一路无话赶回京城王府,朱红院墙依旧气派规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可这些落在秦凌霄眼中全然陌生,没有半分归属感。
他循着秦时月的指引走进专属自己的院落,屋内陈设整齐美观,却都蒙着一层极淡薄尘,没有一点常年有人居住的烟火痕迹。
指尖抚过冰凉桌沿,秦凌霄轻声发问:“这间房,看着不像是有人常住。”
“你别多想,你本就不常回王府。”
“那我从前都待在何处?”
“一猛子扎进秘境闭关修炼,归府的日子寥寥无几。”秦时月避开他的目光,侧过身僵硬地整理着案上摆件。
秦凌霄低声应了句“这样啊”,没有继续追问,眼底的怀疑却半点未消。
院落里散养着不少猫,个个皮毛油亮,被照料得极好。
其中一只灵性十足的玄猫听见他的脚步声,立刻迈着腿狂奔过来,亲昵地绕着他脚踝打转,软糯的叫声连绵不绝。
“它叫滚滚。”秦时月在一旁低声道。
秦凌霄弯腰伸手,滚滚立刻顺势窝进他掌心,舒服地眯起眼睛,一副熟识依赖的模样。
小动物本能的亲近莫名抚平了他心底几分不安,至少眼前生灵的反应做不了假,证明着他确实曾在这座王府之中生活过。
往后几日,两人同处王府,秦凌霄极少主动与秦时月搭话。
白日里他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偌大府邸游走,实则四处搜寻属于自己的过往痕迹。
从闲置书房到储物楼阁,他甚至细细翻看了堆叠的纸稿笔墨、封存的旧物匣子,只为了寻到独属于他的字迹、手绘或是随身器物。
可几番寻觅皆是无果。
偌大王府藏满爹娘、秦时月的旧物,唯独半点和他相关的零碎都寻不见。
唯有几张尘封的人物画像能稍稍吸引他的心绪。
画卷蒙着淡淡尘雾,纸上之人他全然陌生,看样貌年岁,该是早已故去的祖父母,还有他与秦时月的父母。
其中一张画像最是惹他注目。
画中女子眉眼温婉,怀中稳稳抱着一名小小婴孩。不用细想也能猜到,那是尚在襁褓中的秦时月。
他不甘心地将一沓画卷反复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纸上描摹尽了秦家所有人,但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属于他的身影。
指尖轻轻蹭过宣纸空白,一股空荡荡的失落沉沉压在心口。
他收好了画像放回木箱,不再四处翻找旧物,常常静立在庭院廊下,看似失神望着院中落木繁花,眼角余光却始终牢牢锁着秦时月。
那人终日忙碌,时常一早出门,直到深夜才踏着夜色归来。
也对,毕竟他是一位王爷。
秦凌霄从不上前打扰,只远远望着。
因此他捕捉到一桩格外有趣的小事:每次秦时月刚跨进院门,目光扫到他的瞬间,身体总会下意识往前一冲,像是想要快步奔过来靠近他,却又硬生生收住脚步,压下那股急切,装作若无其事模样离开。
不仅如此,秦时月但凡得了片刻空闲,就会悄悄偷看自己。
秦凌霄靠在玉兰树干上,指尖逗弄着趴在膝头打盹的滚滚,望着假山后一闪而逝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玩味的笑意,低声自言自语:“倒是有意思。”
而后每至入夜,府中灯火渐次熄灭,秦凌霄便会独自一人坐在院落的门槛边,垂眸看似失神发呆。
晚风拂动他衣摆,背影瞧着温顺无害,任谁看去,都会以为他是失忆后心绪空虚,只得夜夜独自消磨长夜。
可他眼底始终清明,知晓着阴影里那道藏着的隐忍又焦灼的目光。
他便是要故意日日守在此处,刻意成全对方这份窥探。
今夜夜色格外沉,乌云掩去月色,庭院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秦时月归来时,照旧下意识望向那道熟悉的门槛。
可他只瞧见滚滚独自卧在打盹,门槛边空空荡荡,再无半分少年身影。
心底骤然一紧。
连日来养成的习惯早已刻入心底,每一晚,他都能看见那个独坐发呆的身影,今夜视线落空,不安感瞬间爬满心头。
他下意识迈步走向院落,目光四处扫视,低声唤了一句:“凌霄?”
四下寂静,无人应答,唯有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他心头愈发慌乱,周身灵力散开,仔细探查整座王府的气息,可偌大王府之内,竟寻不到一丝属于弟弟的灵力波动。
“凌霄!”
第二声呼唤陡然拔高,带着不加掩饰地颤抖。
穿过庭院,廊下悬挂的风灯灯影剧烈摇晃,将他慌乱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来人!”
值守的侍卫匆匆赶来,齐齐躬身行礼。
“凌霄他人呢?你们谁看见他了?”
“回王爷,属下等人守着府门,并未见二公子出府。”
“你们干什么吃的?!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
侍卫们被这声厉喝吓得齐齐一凛,没人敢再接话。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素来平易近人的王爷如此失态。
往日里即便天塌下来,秦时月也总能笑着脸应对,可此刻,他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颤,那双总是含着浅笑的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恐慌。
无数糟糕至极的念头在秦时月脑海里疯狂翻涌。
但他最怕的还是弟弟记恨他的隐瞒,更怕他寻到那些过往的真相,重蹈覆辙走上那条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