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变……是啊,没变。
秦时月突然意识到,哪怕记忆清空,弟弟骨子里的柔软与共情仍分毫未改。
若等弟弟知晓一切过往,他定会走上那条复仇的老路,会将所有的劫难心甘情愿的一一扛下。
这意味着……会死……
“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弟弟的问话,不管是因关心还是因察觉异样,他都不敢去回应。
惧意攥紧他心口,秦时月极力克制着它显露而出。
好在,他素来心性坚韧,悲恸再汹涌,也绝不会任由情绪长久裹挟自己。
不过片刻,秦时月便猛地偏头,抬手用袖管擦干了满脸湿痕。
“你在这等我。”紧握的手缓缓松开,秦时月撑着地面站起身,顺势往后退了几步,自然地与秦凌霄拉开了距离的去寻宋取交谈。
可那距离实在是太远,远到让秦凌霄根本无法忽视。
“我相信你。”秦时月声音冷静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惯有的上位者威压,仿佛方才那个崩溃落泪的人,根本不是他。
“将你知道的所有过程,说与我听。”
问话时,他自始至终没有看秦凌霄一眼。
也因此,他无法察觉到被隔绝在外的秦凌霄,是以怎样的审视目光看待自己的。
困惑像藤蔓一样在秦凌霄心里疯长。
明明那些劫难都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
明明他才是那个最该知道真相的人。
可这位兄长,却偏偏要避开他,像在守护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
没有上前打断,也没有出声追问,他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耳力远超常人,断断续续几句零碎话语顺着风钻入耳膜。
变故、元彻执念、护宗阵法、无极宗……
片刻后秦时月问完所有经过,遣退宋取,方才转头看向秦凌霄。
神色已经恢复平日笑颜,再无半分方才脆弱的模样:“我们先回王府。”他取出疗伤丹药递过去,语气平淡温和,绝口不提方才交谈的内容。
秦凌霄也不问,只是不动声色将那些偷听到的字眼悉数记在心底。
面上不露半分疑惑,暗自打定主意静观其变,想看看秦时月刻意隐瞒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不能让他知晓的秘密。
返程的路上,两人并肩踏过山林落叶,晚风簌簌扫过肩头。
这般赶路一连持续数日,秦凌霄骑在马上望着遥遥前路,终于侧头看向身侧的秦时月,开口发问:“我们为何不御剑赶路?”
“我怕你摔死。”
闻言的秦凌霄轻声笑了,眉眼间浮起几分困惑,随即又从容开口:“我确实半点记不起御剑之法,但你大可教我,学会御剑能省去大半路途奔波。”
秦时月眼底掠起一丝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调侃:“问题是,以前的你呀,就学不会御物的法子。”
“从前的我,很弱吗?”言罢,秦凌霄见对方哼着小曲儿不答,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
他反倒轻轻扬起嘴角,笃定道:“看来是个废物啊——”
秦时月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促狭,故意顺着对方的话点头,干脆利落地应了声:“嗯!”
可本以为会临的气恼半分未来,对方反倒是斜斜瞥过来了一眼,慢悠悠地抛出一句:“照这么说,那你应当也是这般无用。”
“放屁!”秦时月当即勒马,语气拔高,“我怎么就成废物了?”
“怎么?难道不是因为咱们王府门第尊贵,权势傍身,生来便有依靠,压根没有修炼自保的必要,才活成了两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说话时的秦凌霄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当然不可能。”秦时月几乎不假思索地反驳道,“王府不过是徒有风光外壳罢了。”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皇室被欺压多年,爹娘也早早去了。若不是圣上顾念我与他儿时的情谊,处处照拂庇护,我根本撑不到现在。”
林间晚风陡然变冷,卷起满地枯叶打旋。
秦凌霄神色微凝,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面上依旧保持一派平和,轻声追问:“爹娘当年是染上顽疾,撒手人寰的吗?”
谈及父母,秦时月情绪变得更加低落,语调苦涩:“若是病痛离世,反倒算是一桩幸事。”
短短一句,坐实了秦凌霄心中猜想——爹娘早逝,背后藏着实打实的仇怨。
倘若害死父母的是皇室中人,天子绝不会这般持续善待遗孤。
也许那股游离在皇室之外,且欺压皇室的势力就是凶手。
他正要再顺着这条线索深挖当年惨案细节,秦时月却猛地策马拦在他的面前,转头盯住他,眼底浮起几分警醒。
此人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被套了话,稀里糊涂泄露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笑颜以对。
即便记忆空空如也,他也不信自己从前一事无成,更不会认为自己的兄长是位空有王爷虚名的纨绔。
所以,他借“废物”二字做的,从来不是自贬,而是撬开秦时月嘴上一道缝。
他先自轻,再轻对方,步步递进,摆出一副“你我不过如此”的淡薄姿态,引诱秦时月反驳。而反驳的力道越重,泄出的真相便越多。
至于他这趟“套话”能走多远,那就要全看秦时月何时能醒过神来。
果然,那道恼羞成怒的质问劈面而来:“你在套我的话?”
可秦凌霄却丝毫不慌,反倒迎上那双含着薄怒的眼睛,将声音放得更温软了几分:“失忆并不好受,我只是想知晓我们家从前发生过什么罢了。”
他知道,此刻再争辩只会让对方彻底封口,不如以退为进,把质问化为亲近,将自己从“套话者”的位置上摘下来,换成“失忆归来的可怜弟弟”。
理智告诉秦时月弟弟是在装可怜,可他难免心疼,只能嘟囔着说:“怪不得你会说自己是废物,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我怎么可能甘愿做个废物?”秦凌霄漆黑的瞳仁里藏着与生俱来的执拗与傲骨,“从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这既是真心剖白,也是隐晦的许诺。
他绝不是废物,也绝不会让王府、让他们二人,继续困在泥淖里。
“凌霄是个好名字,想必父母给我取名时是抱有极大的期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