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凌霄沉默许久,喉咙干涩发疼,艰难吐出两个字:“结束。”
“对。”江凡唇角勾起笑意,“你亲手毁了那座邪阵,而后,城中所有厉鬼以及被夺舍之人,都因你死去。”
世间风声的喧嚣,在耳中不断放大,它们逐渐变成了人类的哀嚎与斥骂。
没人听见,因为这些是只属于秦凌霄的债。
“怎么样?平静下来了吗?”江凡望着他狼狈的模样自顾自地说着,“即便是现在的你,依旧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所以,你没变,本心依旧。”
宋取在一旁沉默着,魂目明灭不定,末了才别扭地补了一句:“我确实认识你没多久,但说实话,你这小子,骨子里挺善良的。”
江凡无奈地摇着头,在回到秦凌霄体内前留了一句话:“你算不上圣人,也绝称不上恶人。善良让你感到愧疚,自那以后你便逼着自己去救更多人试图偿还罪孽。可你要清楚,你的愧疚足以杀了你自己。”
江凡的理性,冲散了堵在秦凌霄心口的戾气与自我憎恶。
他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宋取:“谢谢你们。”
风又起了,一缕气息乘着长风快速靠近。
宋取微微侧首感知片刻,并未做任何警惕,反倒语气松弛:“有人来了。”
秦凌霄听言木讷地抬眼望向天际。
只见一人足踏长剑,剑光破开云层,急速俯冲而下。
来者转瞬落地,长剑震颤着插入泥土。
理智催促秦凌霄立刻戒备闪躲,可他的身体好像却因看清那张脸而分毫挪动不得。
那人满脸泪痕,此刻仍止不住地落着泪,浓烈到极致的悲恸铺陈在他眉眼之间。
下一瞬,劲风随着一声:“凌霄!”扑面而来。
巨大的冲撞力道险些将秦凌霄撞倒在满地枯叶之上,反观怀中之人,此刻竟整个人直接挂在了自己身上。
浓重的暖意牢牢包裹住秦凌霄,来者力道大得近乎蛮横,使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温热的泪水很快浸透肩头衣料,压抑破碎的呜咽紧贴耳畔响起。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熟悉的嗓音撞进耳膜,陌生又纠缠不清。
秦凌霄浑身僵硬,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推开对方,还是试着抬手回应。
他喉间发紧,木讷地张了张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万千疑问堵在胸口,可听着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声,所有质询全都沉了下去。
只弱弱地问道:“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
对于对方是谁这件事上,他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自己世上仅剩的血亲兄长:秦时月。
静静感受着怀中人剧烈颤抖的身躯,他满心茫然。
虽然预想过相逢的场面,但他着实未料到,自己这位兄长,竟是这般失控的模样。
那一句“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好像不该出口。
因为怀中的呜咽因此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秦时月几乎要将秦凌霄的骨头勒断,嘶哑破碎的斥责混着泪水砸在少年肩头,脏话不受控制地涌出:“你就是个笨蛋!天生的蠢货!非要把自己逼到神魂俱灭才算完!”
压抑许久的恐慌尽数爆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是你了?!”
秦凌霄全然听不懂这番话背后承载的重重过往,只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砸得声音不由得带上几分僵硬。
他再次重复:“你先下来。”
见对方终于照做,秦凌霄这才得以拉开距离去看那张面孔。
他感受得到对方浓烈真切的担忧与恐惧,可缺失的记忆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沟。
自己唯一的亲人,于此刻的他而言终究只是陌生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凌霄尽量放缓了语调,让语气柔和,“我……我没有记忆了……”
话音落下,秦时月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弟弟苍白茫然的脸庞,嘴唇反复开合,半晌发不出声音。
秦凌霄正要试着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话音还未成形,便听见秦时月低低臭骂一声:“妈的。”
下一瞬,便直挺挺向着后方倒去。
秦凌霄心头猛地一惊,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搀扶:“哎!你别昏啊!”
万幸,秦时月并没有彻底失去意识。涣散的瞳仁慢慢重新聚拢,他就这么睁着眼,伏落在泥土之上,撅着嘴,一言不发。
秦凌霄手足无措地蹲在他身侧,轻声试探:“你、你没什么病吧?”
一双眼睛委屈巴巴地望了过来:“骗我的吧?你是故意吓唬我对不对?”
看着那通红肿胀的眼眶,秦凌霄只能沉默,不敢回应。
所有过往尽数消散,他无法编织谎言安抚。
短暂的安静过后,一声压抑的哽咽自秦时月喉间溢出。
他缓缓转过身子,将脸颊埋进微凉的泥土里,紧握的右拳狠狠砸向地面。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撞击声持续回荡在兄弟之间,不过片刻,拳轮皮肉破开,鲜血浸染黄土,地面被生生捶出一处凹陷。
他没有放声嚎啕,亦没有半分哭声。
可这份死寂无声的悲恸,远比嘶吼更沉重。
悲痛顺着空气蔓延进秦凌霄心底。
他再也看不下去,伸出手掌,稳稳拦在对方拳头与地面之间。
咚。
重重一拳落在他掌心,钝痛顺着血脉散开。
秦时月的动作停住。
两人长久静默后,秦时月那紧绷的拳头才缓缓松开,转而攥住弟弟掌心。
他一遍遍低声反复追问:“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老天到底还要让你受多少苦才会放过你……”
“我怎样,和老天有什么关系?”秦凌霄深吸了一口气,这世间的空气冰凉真切。
晚风拂乱额前碎发,他看向伏在地上的兄长,语调放松:“失忆了又何妨,我还活着,不是吗?”
温热的血盛在兄弟二人的掌心。
秦时月哭笑出声:“你总这样。”
“我总这样?”轻声重复了一遍秦时月方才的话,掌心传来的触感格外清晰。
“那这对你来说算是件好事吧?”秦凌霄的语气略显宠溺。此刻的他正微微俯身,试图去看清秦时月已经跪坐在地,头颅却依旧埋低的侧脸。
直到,对方的一滴眼泪在他的视线之内迅速下坠,他才轻轻补上了后半句:“毕竟……我没变,不是吗?”
可这安慰的话却让秦时月肩头猛地一颤,心底窜起一阵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