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所有挣扎皆是徒劳。
清静的天地只剩下秦凌霄独自僵在原地,保持着抬手抗拒的姿势。
体表无半分阴气外露,可他的感知清晰无比。
宋取、江凡、裴术,三道截然不同的魂息,被他的躯体死死圈禁,他们安分守己,毫无反抗之力。
这一刻,秦凌霄终于懂了。
那脱口而出的“主仆”二字从何而来。
他是宿主,更是牢笼。
肩膀逐渐垮下,即便不知道体内三魂能否听见自己的话语,他却还是站在原地小声嘀咕:“你们怎么出来啊?”
无人应答。
就在他以为三魂不会再有动静之时,他的七窍突然微微发凉,眼前也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黑雾遮盖。
那些黑烟在秦凌霄身前的半空中缓缓聚拢、凝实,勾勒出了熟悉的魂体轮廓。
秦凌霄这才难以接受地发现黑雾的来源竟是自己的七窍。
看着眼前再度浮现的宋取,他情绪变得更加崩溃:“这太恶心了……我以前到底是什么人啊?居然在身体里困着三个鬼魂!”
宋取闻言,虚化的眉眼微微蹙起:“其实不是三个,只不过它们被打的魂飞魄散了,只剩我们仨。况且,这又不是什么阴邪禁术,你恶心什么?”
“不是邪术?可哪有活人身体能藏阴魂的道理?鬼才信这是正经门道!”
宋取语气坦然又笃定:“我确实信。”
见对方神色依旧黯然,完全没有被自己的打趣逗笑,他放轻了声音补充道:“你用法术将我等封禁体内操控,如今你记忆尽失,枷锁约束力大减,只要你本心不刻意反抗,我们便能随心出入,不受天地规则压制,也不受人世灵气克制。”
听完这番话的秦凌霄陷入呆滞,只觉得荒谬至极:“我是一个忘了锁的笼子?”
随后,宋取的叙述,在他空白的脑海里猛地拼凑成型出了一个冷血、残暴的人影。
这副形象,死死扣在了他对自己过往的认知上。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他下意识弯下腰,捂住口鼻,压制着不断涌上喉间的酸涩反胃感。
浓烈的自我厌弃如同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方才对三魂进出身体的反感,尽数扭曲成对过往自我的憎恨。
“你们……很想杀了我吧?”秦凌霄声音发颤,眼眶也已经微微发红,“拘押亡魂炼化,把阴魂锁在身上,为己所用……任谁都该除我而后快。”
心底对过去的自己厌恶到达了极点,他甚至不愿再正视眼前的宋取,仿佛对方的存在,就是时刻提醒他曾经的不堪。
晚风拂过秦凌霄的发梢,也带来了宋取坦然的回答:“我们不能杀你。你死了,我们也会死。”
没有半分虚假,直白道出宿命的桎梏。
秦凌霄分得清“不能”与“不想”的区别。
风卷着草木的凉意,漫过他紧绷的肩背,压得他喘不过气:“我……”他再次猛地捂住嘴,又是一阵压抑的干呕,“我不喜欢这样,我不想做这样的人……”
宋取悬浮在秦凌霄面前,魂体轻轻晃动,缓缓道出一段他忘不掉的过往:“死灵想要变强,最常用的法子,就是吞噬其它死灵的魂气壮大自身。那时你和江凡他们定下约定,出手拘了不少死灵,用来供养江凡和裴术。”
秦凌霄猛地抬起通红的双眼。
“但你不许我们直接撕咬吞噬。”宋取尽快道出了昔日的场景,“你以术法打散了死灵魂核,将它们化作毫无意识的纯阴气,再均匀分给了江凡等人。你说,你不想看到虐待,因为死灵生前也是人。”
望着秦凌霄茫然的神情,宋取直白戳破这份矛盾,半点没有修饰:“我不慈悲,我若慈悲就不会吸收死灵,为己所用。也不会让你们同类相食,而是超度死灵。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是人,至少我现在还是个人……”
言语间,宋取虚化的魂体轻轻靠近了几分,语气里多了真切:“这些话都是你亲口说的。”
“这算什么?”秦凌霄反驳道,“作恶多端的人,说的话能有几分真诚?!死灵尚存神志、亦存喜怒悲欢,怎可视其为工具、以其为己力?”
闻言的宋取无法作出任何回答。
“我杀过多少人?”秦凌霄问。
宋取犹豫片刻道:“我不知道。”他如实答,“我跟着你的时间并不长。遇见你的时候,你的身边已经跟着江凡和裴术了。更早的事,我不清楚。”
“不清楚……”秦凌霄低低重复了一遍,因厌恶产生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滴落,“那谁知道?谁能告诉我?”
“我来告诉你。”
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脑海里响起,像一根冰针,精准地扎进了秦凌霄的后脊。
“很多。”这是江凡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有一日,你杀了至少半个城镇的百姓。”
秦凌霄的瞳孔骤然收缩:“原因。”
七窍黑雾弥漫,江凡的魂影缓缓自秦凌霄身前凝出。他不疾不徐开口,语调平缓:“那座城内布有邪镇,部分百姓因此被炼化为厉鬼。厉鬼四处游荡,不断夺舍幸存百姓的躯体,活人魂魄被强行挤出,转瞬又化作新的厉鬼,循环往复,是无解的死局。这些人救不了的,唯有亲手毁掉阵法,了结所有被牵连之人,才能斩断这场永无休止的轮回,保下其余人性命。”
晦暗黑雾在他周身缓缓流转,似跨过时间与距离勾来了那些消散在秦凌霄手中的亡魂。
它们一同质问着:“倘若此刻的你,站在这座邪阵内。你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