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望向悬于夜幕的一轮皓月。
月色澄澈清冷，落进秦凌霄漆黑的眸底。
他能清晰触摸到自己骨子里的性格缺陷。
厌恶孤身一人的孤寂，贪恋人间暖意与旁人陪伴，可心底又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怯懦与疏离。
不愿、也不敢主动靠近旁人。
这般矛盾的性子，大抵是留不住什么人的。
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无人察觉的落寞去诉说自己的猜测：“我应该……是属于那种没什么朋友的人吧。”
目光依旧黏在天边明月之上，执着且笨拙。
像是在徒劳地想要窥见一段遗失的光影，试图回想自己从前是否无数次看过这般月色，是否也曾有人陪他共立月下、闲谈风月。
静默片刻，秦时月放缓许多的嗓音好像变得离自己更近：“你当然有朋友。”
简简单单五个字，几乎是瞬间点亮了秦凌霄眼底的光。
他猛地收回眺望月色的目光，侧过头看向立在身前的人，眸底漾开期待，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急切：“那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们？”
他太想触碰那些消失的过往了，太想从旁人的口中与眼中，拼凑出完整的自己。
可秦时月看着他眼底鲜活的期许，心头微涩，终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无奈：“我没和你提及他们，就是因为你不能再去干涉他们的生活。”
预想中的落空没有让秦凌霄滋生半分委屈与失落，眼底平静无波。
他知晓世间利弊、身不由己，只是安静躺着，乖乖等候秦时月的下文。
“你曾身在八道，朝夕相处、真心相交的朋友，自然也都是八道中人。你应该明白的……”
你的复仇、你的立场、你要走的路，注定与他们背道而驰。一旦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只会给他们和自己带来诸多折磨。
这些话被秦时月全部咽了回去。
“懂了懂了。”秦凌霄立刻轻声接话，干脆利落的没有半分纠缠。
可见他这样，秦时月心底反倒泛起细密的酸涩。
他不再言语，微微俯身，朝着地上的秦凌霄弯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径直递到对方眼前。动作温柔又自然，无声示意他握住自己、借力起身。
夜风拂过二人衣袂，卷起细碎的月色浮动。
秦凌霄瞥了眼他伸出的手，眼底笑意萌生，却故意不动，懒洋洋地道：“你拉我做什么？踹都踹了，干脆让我躺着得了。”
“少废话。”秦时月语气严厉，手上力道却温和，直接攥住秦凌霄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我带你去见个人。”
月色温柔，笼罩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深更半夜的去见谁啊？”秦凌霄问着，还没从疑惑中抽离，便被对方不由分说地拽着往前走。
街道两侧早已无灯，两人的影子只被月色拉得很长。
脚步未停，秦时月的回答敷衍至极：“说了你也不知道。”
秦凌霄顿时不依：“你总得告诉找他干什么吧。”
“进宫，去你修炼之地。在那里用正确的修炼法门，应是可以把你缺失的实力一点点补回来。你的体质很特殊，若修炼方式不对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敞开心扉后的秦时月像是打定主意要一次性把话说完，嘴巴几乎没停下来过，语速又快又密。
滔滔不绝地将所有原委尽数道出，半点插话的空隙都不留给身侧的弟弟。
“那处地界是属于你的福地洞天。只是那一方天地的掌控权在一个叫做世忠的人手上。此番，我正是要带你去见他。从前的你与世忠博弈相争，同他争夺那片天地的掌控权，如今应当继续。”
一路絮絮叨叨，句句都是从前修行旧事。
秦凌霄全程缄默倾听，几次想开口发问，都被秦时月连绵的话语堵了回去。等他勉强消化完这番重磅讯息，两人已然行至皇宫正门。
宫门值守森严，金甲侍卫林立，门禁规矩严苛。
好在秦时月身份尊贵，他们几乎是畅通无阻地踏入深宫腹地。
夜里的皇宫万籁俱寂，却并未褪去白日庄严。
他们穿过层层朱红宫墙，一路蜿蜒曲折。
秦时月始终牢牢牵着弟弟的手腕，时不时侧头叮嘱一句：“这边走，这边走。你别看风景了，自己记着点路啊，往后想来修炼，便自己过来。”
秦凌霄被他牵着七拐八绕，早就辨不清方位：“没太记住啊……”
“蠢货。”
“你要是不一直嘟囔有的没得，我说不定能记住路。”
拌嘴持续许久，他们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地宫入口。
曲折下行，绵长的石阶蜿蜒通往地底深处，隔绝了地上所有月色与人气，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幽深寒凉的气息。
顺着石阶缓步走至底端，一方厚重古朴的石门赫然映入眼帘。石门岩壁之上，镌刻满密密麻麻、扭曲缠绕的晦涩符文，历经岁月侵蚀，依旧隐隐流转着淡紫色的微光，透着古老又神秘的威压。
石门此刻完全敞开，门中悬着一层透明结界，似薄纱、似流水，严丝无缝隔绝了内外天地。结界之后黑雾翻涌，朦胧一片，根本看不清内里光景，唯有源源不断、阴冷粘稠的阴邪之力跨过结界向外渗出，缠绕在周身，带着刺骨的寒意。
秦凌霄驻足凝望片刻，心底生出几分惊疑，转头看向身侧的秦时月，轻声发问：“世忠在里面？”
“没有。”秦时月答得干脆利落。
这直白的回答让秦凌霄瞬间错愕，眉峰微蹙，满眼不解：“你不是带我来见他的吗？”
夜风在地底回廊流转，寒意更甚。秦时月望着那层翻滚黑雾的结界，面色严肃。
秦凌霄：“说话啊。”他只见对方眨了眨眼，而后道。
“我忘传他了。”
秦时月语气坦然，脸不红心不跳。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盯着那张坦荡无比，甚至好像写了“你拿我怎样？”的一张脸，秦凌霄沉默两息，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跟我讲笑话呢？”
谁料秦时月倒打一耙：“要不是你搞失踪我哪里会和你讲那么多事情……”
“你早就该讲。”
“不和你讲，我也不用带你过来。”
“我总要来。”
“再说了，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传没传他你不知道吗？”秦时月摊手，“所以这都是你的过错。”
听到这，秦凌霄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你还怪上我了？”
“本来就是。”秦时月理直气壮，“你得和我道歉。”
“我不。”
“不就不。”
“你快去传他过来啊。”
看着弟弟眼底哭笑不得的神色，秦时月半点不慌，从容自若地靠在一旁的石壁上，双手抱胸，淡淡开口：“急什么，等会儿吧。他感知到此地动静，应当很快就会赶来。”
不想再去看自己的哥哥，秦凌霄的目光被那晦暗神秘的结界所吸引，心底疑窦丛生。
福地洞天，却藏着滔天阴邪之力。
依靠此地修行，却要先去争夺掌控权。
“这算哪门子的福地洞天啊？我感觉里面像是个鬼域。”
秦时月点着头：“差不多吧，要不我带你先进去逛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