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动衣摆,良久,秦凌霄缓缓抛出心底诞生的重重疑问:“祖父如今身在何处?元彻神识为何会在我体内?法摘星本是属于八道之人,我既早已站在八道的对立面,他为何愿意出手救我?
还有一事我最无法理解。我明明可以沉下心慢慢修炼,步步筹谋,究竟是什么缘由,逼得我那般急迫,好像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可以等候?”
疑问接踵而至,那双眼却依旧沉静如水只是隐约可见一些思索时的光。
“祖父至今下落不明。你说你与祖父被人追杀,七岁时被送往永灵派。而后便再也没见过他。”
第二个回答:“元彻神识是你自己融合的,为的是知晓八道的秘密。你离开八道是被逼无奈之下的选择。皇室被欺压多年,对八道而言无任何危险可言。且如今,除了你师父与宗门内部之外,八道其余宗门皆不知你的立场,也不知你是秦家血脉。”
说到最后那个问题,秦时月眉头紧锁,语气染上一层无力:“至于你在急什么……”,话音骤停,他似乎被什么东西拽回了久远的记忆里。
秘境深处,灵气暴乱,死灵哀嚎不绝于耳。
弟弟单膝跪在满地凝固的血水之中,分明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却像还是要再度沉入修炼。
那时的他,也是这般问的:“为何要这般心急?你明明可以慢慢来啊……可以一次只吞一点,可以用三年、五年、十年的时间慢慢修炼,到时候这片天地自会是你的。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到绝路?”
而他的弟弟,只是抬起那近乎涣散的眼,道:“八道在吸纳天地灵气,用以开辟仙途。我不知他们何时会功成,这一局,我赌不起。所以,哥哥……原谅我的鲁莽吧。
秦时月闭紧双目,将那段几乎要将他神魂碾碎的对话,一字一句复述了出来。
秦凌霄垂眸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半晌才低声道:“这……还是不足以支撑啊。”
一句话,像根细针,猛地戳痛了秦时月早就被折磨到麻木的神经。
那时,他被弟弟数次濒临溃散的神魂、以及八道妄图成仙的真相,压的心神俱裂,没了半点儿余裕去细想弟弟心急的更深缘由。
“听你的意思,八垣连元阵至少存在数十载,可见若想成仙谈何容易?我根本没必要着急。”秦凌霄想不通,眉头因此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八道要成仙,让他们成便是,与他何干?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仙途开辟”就把自己逼到神魂俱碎的地步,这不像他。
即便毁阵是为母报仇、为救苍生,可报仇也不必急于一时。
徐徐图之,积蓄力量,胜算岂不更大?
越想,越觉得不对。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叫做失忆的风雪覆盖,压在厚厚的冰层下,封在灵魂深处。
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地扎在那里,隐隐作痛。
提醒着他:还有更重要的。
一个足以让他舍去性命、赌上一切的理由。
几分疲惫与茫然染在语气中,秦时月道:“也许还有别的原因。你可能与我说过……只是我没记住。”他长长舒出一口气,“不过你如今能这么冷静思索,不去贸然心急,比什么都好。”
秦凌霄看了过去,随后眸子微微一眯,悄然添了几分调侃色彩:“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啊?”
“我没有!”秦时月下意识抬手,一巴掌推开对方凑近的脸,“该说的我全都和你说了。你以为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啊,事事都一清二楚?”
秦凌霄被推得猝不及防,偏了偏头,给对方送了个白眼:“跟我最亲近的人便是你。要是连你都一无所知,那我岂不是永远都无法寻到答案了。”
脑子里仍旧在拼命梳理纷乱的线索,可无数疑点缠绕交错,终究毫无头绪。
“别推了,别推了。”
他伸手,攥住秦时月还在用力的手腕,将那只手从自己脸上移开。
秦时月用力甩了一下对方:“你真当从前我管束得住你?”他气鼓鼓地站起身,随手拍着衣摆沾染的尘土,“你小子,事事自有主意,时常同我对着干。”
“这么讨厌吗?”
“当然!”
“那你还想管吗?”
“管了你又不听。”
秦时月越说越气恼,正欲转身离开时,身后秦凌霄的声音立马响起:“等会啊!”
“还要干什么?”此刻的他活一只生气后开始龇牙的猫。
可他背对天上倾泻的溶溶月色,大半身形都沉在浓重的暗影里,眉眼轮廓模糊一片,让秦凌霄根本瞧不清半分喜怒。
反观秦凌霄,细碎皎洁的月光尽数落满他周身,将表情、微蹙的眉峰、无措的眼眸照得一清二楚。
所有情绪毫无遮掩,赤裸裸地摊在秦时月眼底。
这是一个弟弟最直白的委屈模样。
可怜巴巴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你总不能真的不管我啊。”秦凌霄空空落落的眼睛中,盛满了无依的惶然,“从前我有主意、爱同你顶嘴对着干,是因为我什么都清楚。可现在不一样了。”
迷途之人尚且都有自己想去和该去的地方,而如今的他却连这都称不上。
他没有方向没有目标。
“我连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该往哪走都不知道。”依赖倍增,“你管管我吧~”
暗里的秦时月身形微僵:“你最会拿捏我……”
话语突然停止。秦凌霄预想中的温柔安抚根本没到,反而被对方一脚直直踹在小腿上。
力道不重,却也绝不轻飘。这猝不及防的冲击力着实让秦凌霄身形一歪,径直倒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可他非但没有半分气恼,反而躺在地上哈哈笑了起来,眼底刻意伪装的委屈茫然尽数消散,任由秦时月毫不客气的斥责声在耳畔炸开。
“装什么装?”兄长半点温柔都无,“你心里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懂?不就是怕我甩开你,不带你去报仇吗?
我早就说了,所有事都不瞒你。你还拿装可怜这一套糊弄我,这招你都用过多少次了?能不能换个花样?”
秦凌霄瘫倒在地上,依旧嬉皮笑脸。语气散漫又讨巧:“哎呀,逗你玩玩嘛。至于生这么大的气,还踹我一脚?”
秦时月居高临下睨着他,眼底火气未消,冷嗤一声:“早就想踹你了。”
“早就想踹我?”秦凌霄故意拖长语调,枕着手躺在微凉的地面上,姿态散漫慵懒,“那我可真是没人疼没人爱啊。”
“说什么浑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