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凌霄目光温柔，没有任何敌意：“我失忆，不代表我愚钝。你和宋取私下隐瞒旧事，处处遮掩我的过往。我总要靠自己，弄清楚所有事情。”
夜色之下，秦时月望着对方眼底那份不肯折损分毫的执拗，胸中千般说辞尽数堵在喉间。
他清醒地意识到，一味遮掩阻拦，终究只是徒劳。
秦凌霄心思敏锐，又与生俱来带着韧劲，就算堵住眼下这条门路，他也会寻出下一条出路，不断探寻真相。
一次次的隐瞒阻拦，只会在二人之间垒起隔阂。
长久的挣扎过后，他缓缓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头彻底松弛下来，那份刻意筑起的防备土崩瓦解：“罢了，我不打算继续瞒你了。你想问什么，尽管问。”
秦凌霄微微一怔，眼底掠过明显的讶异，他原本已经做好长久拉锯的准备，没有料到秦时月会这般轻易松口。将旧功法书卷收回怀中，他神色认真起来：“当真？”
“我是骗过你，但一次也没成功过。”秦时月苦笑一声，“你只管答应我一件事就好。”
“什么？”
“不许极端，不许去送死。”
“当然。我怎么可能会白白送死？”
笃定的承诺来的又急又快，可这在秦时月耳中听来着实是毫无可信度：“最好如此。”
消失的过往即将得知，秦凌霄的目光难免变得炽热又激动，他目标明确：“我要知道我过去的一切，包括你此刻心底最不愿告诉我的事情。”
秦时月闻言低低哼了一声，眉眼间染着一层苦涩：“那可太多了。”
“那就慢慢说吧。”秦凌霄语调平和，没有逼迫，只是静静等候，“长夜尚久，我们有的是时间。”
抬眼望向沉沉夜幕，晚风卷着玉兰落叶悄然掠过庭院。
“如今天下存四股势力。你我所在皇室、巅峰炼灵者汇聚一堂的八道、东北炼灵者入世仙、以及死灰复燃的邪修……”
秦时月曾无数次妄想将所有真相永久封存，只求护得弟弟一世安稳。
可从他开口的这一刻起，说出的话便再无收回的余地，那份虚妄的期盼，也终将彻底化为泡影。
他又一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二十一年前，皇室内忧外患，王朝动荡，父亲死于皇室内乱，没过多久，王府便遭贼人血洗，母亲也随之殒命。你就是那一年诞生的。”
心头微涩，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秦凌霄脸上，其中有着属于他，这二十余年积累下来的情绪：“你诞生一个月后便身染顽疾，祖父带着你匆匆离开王府。自那之后，你们二人音讯全无，彻底消失在那一年。此后，寻了你十八年……直到圣上指派我前往燕安与人会面，才机缘巧合与你重逢。彼时你已是十八岁，拜入八道，成了八道弟子……”
话音尚且未落，秦凌霄突然出声，直接将他的话语截断：“血洗王府的人来自八道？”
秦时月身躯微僵，沉默片刻，艰难点头：“对。”
听到答案后的秦凌霄睫羽轻轻颤动，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对方，追问：“我选择了家人，选择了你，对吗？”
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秦时月语气带着难以言说的犹豫：“也算对……”
这些字句一字一句落进秦凌霄静静听着的耳中，传入心底，可它们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能激起预想中的惊涛。
心底没有恨，没有痛，甚至生出几分荒诞的疏离感。
明明说的都是他的身世、他的过往、他曾经历的劫难，可那些惨烈与疯狂落在空白的记忆上，完全像是在听一个陌生旁人的故事。
“足够了。”秦凌霄暂且没有打算继续深究这段过往，直奔心中最核心的迷茫，“告诉我，我失忆的原因。”
话音落下，庭院霎时间陷入死寂。
秦时月躲开对方视线，望向院中晃动的灯影，迟迟没有应声，胸腔里翻涌的痛楚堵得他难以启齿。
“什么救治途中出现变故、护宗阵法、无极宗。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元彻又是谁？”秦凌霄自顾自嘟囔着，这些字眼他拼凑组合过许多次，可始终都是毫无头绪。
“你偷听见了？”
“一点点吧……”秦凌霄静静等候片刻，见对方始终缄默，再度开口，“怎么，你不想说？”
滚滚似是察觉到气氛紧绷，轻轻拱了拱坐在地上的秦凌霄的手背，压低身子蜷在两人之间。
月色渐暗，衬得这份沉默愈发煎熬。
“不是不想说，是事情太乱了。”
秦凌霄眉峰微抬，语气平和：“你总结一下嘛。”
“八道持有八座护宗大阵，名为八垣连元阵。掌控天地，可吸纳灵气、燃烧生灵，开辟仙路。你知晓这座阵法后，决意将它摧毁。可单凭你一人，根本无能为力。你便进入秘境，开始疯狂修炼。途中意外吞噬了无数亡魂残响，纷乱的记忆疯狂涌入识海，神魂遭受无休止的撕扯，险些把自己逼得神魂俱灭。
等到你昏迷许久再度苏醒时，你的神识已经遭到侵占，你不再是你自己。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你送往你昔日的师父那里求医。他叫法摘星，你先前已经见过。”
秦凌霄脑海之中，那名白发老者的身影与法摘星这个名字缓缓叠合到一起。
秦时月继续：“可救治途中横生变故，又有另一道神识抢占你的身躯与魂魄。他叫元彻，本是八道内部的叛徒，许是看透了阵法的残酷，才与八道决裂。八垣连元阵真正的用途是八道绝对不能泄露与世的秘密，但此人以执念入骨，他竟在无极宗暴露身份，无极宗宗主欲除之而后快。”
说话时变得地垂着头突然抬起，秦时月望向秦凌霄的那双眼底盛满无力与苦涩：“他与你一体，等于同生共死。万般无奈下，法摘星为保住你的性命，唯一的办法便是洗去你全部的记忆。”心疼之色在他脸上挥之不去，“这样，知道秘密的元彻就会消失。而一个失忆的你，对他们来说造不成任何威胁。”
秦凌霄静静坐着，将秦时月诉说的一桩桩往事尽数纳入心底。
无数破碎线索在脑海里交错盘旋，空白的过往，终于掀开一角。
可这空白仍旧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将那些本该刻入骨髓的情绪尽数隔绝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