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彻遁逃的路线清晰笃定,没有半分躲避迂回,一路朝着大陆深处的一片山脉而去。
那是一种早已刻进魂魄深处的本能,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的路,是他生前走过千遍万遍的归途。
无极宗。
“旧事未了,故人已归。”法摘星的长眉微微一抬,“有趣。”
对方漆黑残影掠过的轨迹在他眼中清晰如刻,他没有追得太紧,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隔着约莫半盏茶的飞行距离,像一位耐心垂钓的老者,等着看那条咬钩的鱼究竟要撞向哪块礁石。
与此同时,元彻裹挟着残破的神魂与近乎耗竭的精神力,朝着记忆中那个方向奔逃。
漆黑灵力在周身翻涌,堪堪笼住他的神识气息不至外泄。
迎面扑来的夜风生硬,刺得他双眼发酸,发红的眼瞳里倒映着似梦似幻的世界景色。
脑海里的记忆仍在撕扯。
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抛却、早已随肉身躯壳一同葬于黄土的片段,此刻借由这具新生的躯壳,重新在他神魂深处翻涌沸腾。
可其中却悄然掺杂着一段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像是一股清泉与一条浊河强行交汇,彼此侵蚀撕扯。
他深知自己不能被这些东西牵绊。
顾凌是顾凌,他是他。
身后,法摘星仍在继续跟随。元彻自知逃不掉,被迫顿住身形。
黑雾剧烈震颤,顾凌的身躯不住生寒,神魂撕裂般的剧痛阵阵席卷识海,眼底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茫茫山林上空,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法摘星声音温和:“不跑了?”
元彻紧抿唇角,指节攥得发白,漆黑瞳孔里只剩戒备与憎恨,半句不肯回应。
法摘星缓缓抬手,掌心浮起一缕温润灵光,正是与留在顾凌识海牵引神识有所牵连的本源灵力:“无极宗没人能护你。你本是早已该消散于天地间的残魂,不该执着于现世纷争。”
这番劝说落在元彻耳中,只换来一声声冰冷刺骨的嗤笑。
他胸腔里翻涌着积压的怨毒,理智被戾气蚕食殆尽:“你不必假意规劝,我去往无极宗,自有我必做之事。”
“执念太深,只会让你与凌儿一同神魂俱灭。”言语间,法摘星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惋惜。
随后他轻声叹息:“倒霉的孩子。”
话音未落,元彻已经催动灵力,欲想强行突围。
可不等法术成型,虚空一侧骤然撕裂了道狭长又漆黑的裂隙,金红二色灵力自裂隙中倾泻而出。
下一瞬,一只细长有力的手自其中探出抓住了元彻的臂膀将其整个人拖入了裂隙内。
法摘星见状微微顿足,没有上前阻拦。
他虽不清楚希白安与皇甫策的立场,却也知晓自己就算强行留下对方,也问不出真相,反倒不如放任其奔赴无极宗, 观察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裂缝闭合,竟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空间之力裹挟着元彻动荡的身躯,却只能勉强束缚,根本压制不住他体内翻涌的狂暴神魂,源源不断的阴邪戾气不断冲撞在这虚无世界,震得虚空纹路寸寸开裂。
希白安心底几分模糊的猜测渐渐成型,他问:“再这般下去,你只会狂为乱道。可是执念未消?”
元彻猛地抬眼,嘶吼出声:“带我去无极宗!”
执念碾碎了所有理智,除此之外,他再无半句完整话语。
“自寻死路。”
“我本就死了。”
“可顾凌该活着。”
虚无裂隙翻涌着细碎的流光,空间桎梏在元彻狂暴的灵力冲撞下摇摇欲坠,四周开裂的虚空纹路如同破碎的冰痕,不断震动。
元彻发丝凌乱翻飞,眼底是彻底倾覆的疯魔。方才希白安那句“顾凌该活着”,像是一柄尖锐的剑,狠狠刺进他早已扭曲溃烂的心底,激得他发出嘶吼。
“顾凌?”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极尽嘲讽,像是在嗤笑世间最荒唐的道理。
他猛地挣动臂膀,硬生生震开数层束缚自身的空间之力,充血的眼眸死死锁定着面前的希白安,语气癫狂:“我早该覆灭在当年那场宗门伪善的清算之中,神魂俱散,尸骨无存。我本是世间亡魂,是这残缺的机缘、这副鲜活的躯壳,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抬手,指尖颤抖地抚过自己心口,那里早已没有属于顾凌的血脉跳动,只有一团被恨意与执念淬炼的残魂火种,苟延残喘着。
眼中只剩下唯一的执念,再无半分情理可言:“顾凌早就不存在了,他的命运本就该是归于虚无!如今占着这具身躯的是我,命是我的!哪里还有他?”
他步步往前,破碎的虚空在他脚下层层崩塌,阴邪灵力化作漫天黑芒,与希白安温润圣洁的灵力剧烈冲撞,炸开阵阵凌厉的气浪:“我不需要顾一个本就消亡于世之人的死活!”
“我未曾窃取他的人生,这是八道欠我的一场公道,这是顾凌亲自给予我的翻盘机会!”
眼底疯意愈浓,偏执早已彻底吞噬残存的理智,脑海中只剩下积压多年的夙愿。
昔日他道心破碎、看尽八道的黑白颠倒,苍生困于权谋战乱。
“我执念不休、甘堕邪魔、不惧神魂俱灭,从来不是为了一己私怨!”
元彻嘶吼着,声线嘶哑开裂。
“我要倾覆这虚伪的八道,撕碎!终结!我要换天下苍生安稳无虞!”
“顾凌一人的安稳存续,如何比得上天下万民的活路?他本就是该死之人,用他一场虚无的性命,换四海清平、天下无冤,何其值得?!”
在他早已扭曲的认知里,顾凌的存在不过是他行道的载体,是八道补偿他的馈赠,无关对错,无关亏欠,只需为他的苍生大道让步牺牲。
旁人珍视的羁绊、怜悯的苦难,于他而言,皆是阻碍与无谓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