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你生了重病,为保你性命,你哥将你送到方才那白衣老头的身边求医。只是这场治疗出了岔子,你丢了所有记忆。”
江凡潦草盖过那一场九死一生的神魂浩劫,总结道:“不过问题不大,你总归是把命保住了。”
话音落下,一人三鬼都沉默了。
江凡这番总结,字句诚然不假,没有半分捏造,可也离谱得过分。
神识沉陷,肉身与命数被异体神识侵占,在生死边缘反复拉扯。
这所有滔天风波、刻骨苦痛,竟然被江凡三言两语,轻飘飘概括成了“生病治疗出了岔子。”
宋取与裴术态度截然不同,前者不敢苟同,后者默然不语,眼底甚至还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默许了江凡这番极简又省事的说辞。
而中央的秦凌霄,正在分析着江凡话里的可信度。
几句潦草敷衍的身世说辞,他听进耳里,使那双眼眸沉淀出了一层与年纪不符的冷静与审慎。
空白的记忆不代表愚钝,体内的神魂羁绊、三只死灵截然不同的气场、彼此牵制又共生的微妙关系,全都在无声提醒他——
事情绝没有“生病失忆”这么简单。
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再抬眼时,目光锐利的扫过三道浮沉的魂影,声音平静:“若当真如此,那我可真倒霉。”
他不执拗悲戚,只冷静辨析。
“我知道你们三个……”犹豫片刻,视线最终落定在情绪最外露的宋取身上,眼神平静通透,“至少是你,没必要骗我。”
“算你识相。”
“我感觉得到。”秦凌霄微微蹙眉,认真捕捉着神魂深处那道根深蒂固的牵连,“你和我之间,有一种割不开的牵绊,像是……”
他故意放慢语速,眼底藏着几分试探。
宋取瞬间就猜到对方要说什么,阴气险些当场爆发。
他又羞又恼,阴森森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威胁与窘迫:“你小子要是敢把那两个字说出口,我从今往后,彻底不管你的死活!”
恐吓来得又急又脆,这是确凿的愤怒,却半分实质攻击性都没有。
本就是故意试探,更何况,宋取这色厉内荏的模样着实是在放大秦凌霄心里的笃定。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主仆。”
二字落地,宋取原本还算清透温和的魂气瞬间漆黑如墨,虚影轮廓逐渐扭曲,那张本还算有具象面容的鬼脸上硬生生凝出几分狰狞鬼相。
可他依旧没有半分伤害秦凌霄的意图,唯有羞愤、窘迫在帮他描绘着气急败坏。
见此模样,秦凌霄彻底放下心,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对方是真的被某种神魂枷锁死死束缚,永远不会、也不能伤他。
他的视线坦然掠过宋取狰狞的魂影,看向静默旁观的江凡与裴术,好奇开口:“你们三个,叫什么名字?”
“裴术。”
江凡后道:“江凡。”
秦凌霄看向不愿回答的宋取:“你呢?”
言罢,只见对方压下情绪,阴气渐渐收敛,别扭出声:“宋取。”
三魂尽数自报姓名。
知晓名字后,秦凌霄也算是试探出了三只死灵对自己的态度,不再迷茫无措,也不再被动听从安排。
收尽眼底所有试探,他推翻了方才去往江州的定论:“江州先不去了。”
“带我去王府。”
宋取带着几分不解出声追问:“为什么要回王府?秦时月可能不在那。”
“依你们所言,秦时月是我唯一的亲人,那王府便是我的家。”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布满厚茧、带着无数伤痕的手掌,过往人生空空如也,连一丝零碎的记忆残影都抓不住,唯一的归宿线索,便只剩那座不会消失的王府。
“有家可归,我便先回家看看,难道有问题吗?”
这句简简单单的“回家看看”,让宋取没了劝阻的想法。只是无奈又纵容地轻叹了一声:“……随你吧。”
江凡与裴术同样皆未多言。
一行人就此径直朝着京城王府的方向前行。
疾行半日,远方地平线上,终于遥遥望见了烟火错落的轮廓。
官道上隐约可见往来行人车马,是彻底入世的人间景象。
裴术清冷的魂音适时响起,带着叮嘱的意味:“前面是凡人城镇,我们不能再现身了,你切记安分行事,莫要引起旁人注意,徒生混乱。”
秦凌霄此刻尚且不解,所谓“不能现身”究竟是何用意,只当是三魂忌惮人世灵气、怕被修士察觉踪迹。
但他未曾多问,只是点头回应,朝着城镇方向稳步走去。
直到,脚下崎岖山路渐渐变的平整之时,他身侧空气没有丝毫预兆的一凉。
晦暗的黑雾逼近面门,江凡的魂体挟着浓稠的阴风气旋,不等秦凌霄做出任何反应,便直直朝着他的体内钻去!
速度快得骇人,根本不给他半分躲闪、反抗的余地。
眼睁睁看着一个鬼魂,头朝着自己胸口钻,这般场景着实让秦凌霄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心底生起刺骨寒意。
他下意识往后缩身,失声惊呼道:“你干什么呢?!”
明明是江凡冰冷的阴气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渗入,游走在血肉肌理之间,缠绕经脉神魂。
可诡异的是,主次全然颠倒。
他的身体非但没有被阴魂侵蚀损伤,反倒像一座坚固密闭的牢笼,将江凡的魂体困锁其中。
不过瞬息,眼前那道暗沉孤冷的魂影彻底消失无踪。
周遭空气恢复温热,晚风依旧轻柔,可秦凌霄浑身僵硬,头皮发麻,那股诡异的融合感死死黏在感知里,挥之不去。
他脸色发白地转头,惊恐地盯着身侧尚且安分的裴术与宋取,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别告诉我……你们两个,也要进来?”
裴术语气坦然得理所当然,没有半分犹豫:“对啊。”
“别啊!!”
秦凌霄瞬间崩溃,满脸写着抗拒与嫌弃。
生理性的不适席卷全身:“太恶心了!为什么钻进我身体里啊?”
他从未敢想这般荒诞离谱的事,活人躯壳,藏匿阴魂,只让他浑身别扭恶寒。
可不管他如何摆手躲闪、如何面露嫌弃抗拒,两道阴魂依旧我行我素。
裴术率先渗入。紧接着,便是宋取。
秦凌霄急得几乎是出声惨叫:“不要!我说了不要!太怪了!你们赶紧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