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长风穿叶,簌簌声响伴随左右。
江凡与裴术两道阴魂掠入层层林莽,紧追前方两道身影,速度极快,阴气敛得极深,只在身侧淡淡萦绕淡淡,不惊山林鸟兽。
裴术终于压不住心底疑惑,悬浮的魂体微微偏移,侧首看向身侧江凡,语气满是费解地出声问道:“听你方才那番话,难不成,你打算继续被顾凌操控?”
江凡前行的势头未停,晦暗的魂目凝望着前路隐约可见的少年残影,缓缓开口,魂音低沉悠远:“我本以为,经此一役,我们尽数难逃覆灭,会跟着元彻一起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
他语调微顿,藏着窥探真相的惊疑:“可法摘星硬生生保下了顾凌,不惜用抹除记忆这般极端又极不合理的手段,留了他一命。”
裴术眸光微动,静待后文。
江凡继续吐出一句颠覆过往执念的猜测:“所以,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什么猜测?”裴术愈发不解。
“法摘星从始至终都在追求着八道的覆灭。”
短短一语,落得极轻,却藏着惊天秘辛。
裴术浑身魂气骤然一滞,根本无法认同这般说辞。
可心底层层迷雾已被对方的话语搅动。
百年正统、格局,法摘星立身八道之巅,运筹帷幄,俯瞰苍生,怎会不喜自己亲手维系的秩序?
不等他追问辩驳,江凡已然道出自己真正的心思,褪去夺舍执念,生出全新的期许:“比起费尽心思去夺舍顾凌,去铤而走险的争一具凡胎躯体,我更想看看,顾凌这个被法摘星保下的人,到底能不能亲手覆灭这虚伪正统。”
裴术当即嗤然出声:“天方夜谭。他如今记忆尽失、修为都可能因此停滞,连自保都尚且勉强,哪来的本事覆灭八道?”
“他一路的挣扎、蜕变、绝境重生,你我有目共睹。”江凡语气笃定,“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见证终局?”
林间风声似乎因此交谈静默片刻。
裴术沉默良久,不置可否。
最终只轻叹一声,语气掺了几分无奈的怅然,似想起旧人旧事:“早知道,刚才便该拦着点萧飏发疯。”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唏嘘,“那家伙一见到无极宗的人,便彻底失了理智,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死战到底,终究是白白送了性命。”
旧魂已逝,空余残念。
感慨转瞬即逝,二死灵不再多言,提速破空,转瞬便追上了前方僵持拉扯的两道身影。
密林空地之上,局势僵持不下。
宋取半透明的魂爪死攥住了顾凌,稀薄的阴气随之缠上,锁住少年四肢与躯干,截断了他所有逃窜的去路。
逃亡耗空了顾凌仅剩的体力,浑身断裂的筋骨、未愈的伤口阵阵刺痛,使他身形摇摇欲坠。
可他却依旧拼命挣扎,眼底尽是惶恐与固执:“我不认识你,你抓我到底想干什么?”
宋取又急又无奈,生怕他再冲动乱跑,只能死死禁锢,连声规劝:“你别闹了。你现在重伤未愈,独自乱跑必死无疑。听话,先稳住身形。我不是坏人……”
“你长这样像好人吗?谁会信你啊!”
“你小子?!”
“而且,鬼知道是不是你打伤我的!”
江凡沉默伫立,阴气寂然的冷眼旁观这场拉扯,他不插手也不插话,只想静观其变。
反观裴术,早就看得不耐,见一人一魂争执不休,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干脆开口催促:“磨磨蹭蹭的有完没完了?你直接把他打晕带走便是,省事省心。”
心底本就戒备的宋取因这话更加警惕,顾不得盯紧顾凌,那双早已染上讥讽的双眼当即瞪向裴术:“想的美!你当我看不出你们的心思?”
他死死盯着江凡与裴术,阴气瞬间暴涨,全方位护住身旁少年:“把他打晕,好让他神魂失防,给你们俩腾出夺舍的绝佳机会?”
裴术闻言,只觉荒谬又无语,淡淡嗤笑回怼:“你未免太过草木皆兵。我俩若当真觊觎这小子,想要夺舍取而代之,何须在这里陪你无谓操心周旋?”
三方对峙,气氛紧绷,暗流翻涌。
全程懵懂听着一切的顾凌,清晰地捕捉到了最关键的讯息。
眼前这三道漂浮的虚影,关系并不融洽。
而这个看似保护自己的死鬼,刚才似乎说过愿意带自己离开这片险境。
停下所有挣扎,漆黑的眼眸凝视着面前魂影,声音清脆:“我和你走。”
一句笃定的应声,让紧绷的宋取明显一松,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至少眼下,顾凌不会再执拗地独自亡命、白白送死。
但这份欣慰之下,提防半分未减。
寻路之时,宋取始终护在顾凌身侧,阴气若有若无笼着少年周身,半点缝隙也不肯留给那二位。
直到江凡冷淡无波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你打算,就这么带他去京城?”
宋取回头蹙眉:“不然呢?他除了去往京城,别无去处。”
一旁的裴术闻言,又嗤了一声,嫌弃的语气丝毫不加掩饰:“你是傻子吗?”
“?”
“我等大摇大摆带着他入世,必定引来围剿。”裴术缓缓飘近,“与其盲目乱闯,倒不如想办法联系秦时月,让他亲自来接这小子。”
“秦时月未必在京城。”这是江凡的判断,“他将人送入冥斗阁,便注定不会安分守己困在王府等候。”
目光望向远方层叠山峦,笃定言道:“比起贸然奔赴京城王府,去往江州,才是最稳妥的打算。”
宋取沉默下来,心底不得不承认二人所言非虚。
几魂一时寂静,只剩风穿枝叶的轻响。
一路行来,顾凌默默听着三魂争执路线、斟酌退路,澄澈空白的心底,早已彻底放下了最初的恐惧与戒备。
他分不清缘由,却能真切地感知到,这三鬼无半分恶意。
累积许久的茫然与困惑,终是压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垂着尚且发疼的双手,望着虚空三只死灵问道:“你们能不能先和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是谁?”
“你们又是谁?”
宋取闻声神色微动,敛了所有戾气。
可不等他组织好言语回答顾凌,江凡已然率先开口,冷寂的声音轻飘飘落进顾凌的耳中:“你叫秦凌霄。你全家都死了,世上只剩秦时月一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