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了通天强者的疏离，法摘星的声音轻柔的只剩做为师父的温和与怜惜：“别怕，有师父在。”
平淡温柔的六个字，是绝境里唯一的暖意，是破碎前尘里唯一的归处。
可空白茫然的少年，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温和的面容，心底却本能地涌起无尽的畏惧与慌张。
他不懂这份畏惧从何而来，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可神魂深处残留的剥离之痛，真实得让他惶恐。
面对伸出手的法摘星，少年睫毛剧烈颤抖，身躯下意识僵硬，而后一步步往后退去。
脚步踉跄，单薄的身影在满目苍凉的废土之上，退得尽显弱小。
前尘尽忘，旧梦成空。
他活了下来，却永远背负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消亡，和记忆彻底被抹去的宿命。
风中还裹着少年未散尽的血腥气味与硝烟。
他垂着布满细密血痕的手，望着身前气质温润脱俗的白衣道人，陌生的压迫感与本能的畏惧交织缠绕，死死攫住他慌乱的心神。
短暂的沉默后，他问到：“什么师父？你是谁？”
话音落下，疼痛促使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眼底的迷茫更深，又追问道：“我又是谁？”
法摘星眸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复杂情绪，是对元彻消亡的默然叹息，更是对徒儿惨遭记忆剥离的疼惜。
良久，他缓缓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温润的声线轻缓落地，藏着无人参透的含义：“你会想起来的。”
无直白告知，无温柔安抚，只给予了一句模棱两可的答复。
指尖凝出一缕柔和温润的灵力，轻柔缠上面前之人残破的肉身。
澄澈的灵力顺着皮肤与呼吸渗入断裂的经脉，快速抚平着灵魂颤动与翻涌的血气。
也稍稍修补了碎裂的筋骨，压制住了濒死的剧痛，将少年摇摇欲坠的性命堪堪稳住。
颤抖的身躯终于得以舒缓，但少年并未安心落意。
法摘星收回灵力，眼眸轻轻偏转，落向空中静静悬浮的三道残存死灵虚影。
他神色淡然道：“你们护送他回去吧。此处之事已了，老夫尚有要事待办。”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道死灵的气息微变。
宋取魂体近乎半透明，它隐隐挡在少年身侧，一双空洞的魂目带着警惕，死死睨向与他一样侥幸尚存于世的江凡与裴术。
三魂虽同寄于少年身躯，羁绊共生，却绝非同心。
宋取心知肚明，这二魂蛰伏的野心从未熄灭，此刻正是趁顾凌前尘尽忘，无所防备 ，趁机夺舍的最佳时机。
周遭气氛瞬间变得暗流涌动，死寂的禁地之中，无声的博弈悄然拉开。
江凡浑然无视宋取满是戒备的目光，悬浮于虚空的魂体静静伫立，晦暗的阴气翻涌，他侧目看向白衣不染的道人，空灵冰冷的魂音穿透风声，淬着陈年寒凉与嘲讽：
“当年地阳山一事，你的手段狠绝，不留半分余地。彼时我尚且以为，你是身不由己，受制于八道秩序，万般抉择皆为宿命所困。”
语气愈发唏嘘与讥诮：“如今看来，世间从无困得住你的地阳山。”
法摘星闻言，并未动怒。
白衣随风轻拂，只是在看向江凡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
不辩、不驳，任由对方的话语在风中消散。
而此刻，前尘尽失的顾凌，看似懵懂无知，心底的警惕与不安却早已疯狂蔓延。
法摘星看似善意的疗伤、这片天地残留的肃杀气机、几道漂浮虚影的诡异氛围，无一不让他本能地心生戒备。
他读不懂众人眼底的深沉算计，却清晰知晓——此地凶险，此人莫测，绝不可久留。
就在江凡欲再次开口的前一瞬，顾凌动了。
他不等任何人反应，借着灵力疗伤后勉强稳住的身形，足尖猛地一点地面，单薄的身影化作一道利落的残影，不带半分迟疑，径直朝着无极宗禁地之外的山林纵深遁逃而去。
动作决绝，宛若惊弓之鸟，转瞬便掠出数丈距离。
见此情景，宋取魂体一跃，追了上去。
他着实没料到少年会突然出逃，空灵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与嗔怪，低喝出声：“胡闹！你别乱跑啊！”
望着那道仓皇远去、渐渐消失在林莽之间的背影，法摘星眸底温润的笑意浓了几分。
江凡对此无甚惊慌，继续问出了自己不解之事：“你明明可以亲手撕开八道虚伪正统，为何无所作为？”
法摘星语气轻缓，似自语呢喃，又似精准应答着方才江凡的诘问：“轻易篡改各方命数、搅动世间格局，此为不妥。”
江凡闻言，魂体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冷哼：“好一个不妥……所以，”他将目光抛向少年遁逃的方向，“你赌的是后辈，赌的是这些命格特殊的少年人，想借他们之手重塑一个全新的世间格局。”
一语道破所有深层算计，直白又凛冽。
虚空一寂，法摘星不置一言。眉眼温润如初，不见半分慌乱的听着江凡的控诉。
这份沉默，彻底引燃了江凡积压多年的怨愤。
他魂体激荡，阴气狂卷四周，将满地残碎肃杀尽数掀起，魂音也染上了悲愤与不解：“可我始终不懂……你为何要杀死江兰心？”
“她亦是入局之人，身负命格，亦是你亲手教养栽培出来可寄予希望的徒弟。她恪守道心，满心敬你信你，到头来，却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局。”
江凡死死攥着虚无的魂掌，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不解，嗓音嘶哑刺骨：“是她不配入你的棋局，不配成为你颠覆八道的棋子？”
“还是说，从头到尾，她都比不上顾凌？比起你要造就的这枚天命棋子，她的性命、她的道途、她与你的师徒情分，皆微不足道，可随意舍弃、随手抹杀？”
法摘星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声线也添了几分威严，出声制止：“莫要胡言乱语。”
寥寥四字，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唯有一句轻淡的压制，反倒让所有心思昭然若揭。
“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哪点比得上兰心。”江凡不再与之争辩，晦暗的魂目转向身侧静默伫立的裴术，果决出声：“走，追上去，去找顾凌。”
话音未落，二魂骤然化作两道漆黑流光，紧随少年遁逃的方向，破空追入苍茫山林之中。
只余法摘星独立满目残垣之中，白衣寂寂，望着众人消失的方向，眼底深藏百年的期许，终于缓缓浮现。
抹去前尘，不是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