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尚未回神,便见他的身子绷紧,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水雾,带着无助的哀求,重复着稚嫩的声音:“你快走啊,这很危险。”
我压下周身麻僵的不适感,凝望着那双干净又悲戚的眼眸,轻声追问:“那你呢?”
孩童垂落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细碎的哭声再次萦绕响起,微弱,却藏着挣脱不开的宿命枷锁。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快要消散在连绵雷鸣里:“不行的,哥哥……我走不了的。”
话音落地的瞬间,头顶翻滚的黑云再次躁动翻涌,整片天地的压抑感似乎翻倍。那些隐在夜色里如巨人盘坐的山影,仿佛也随之沉下威压,将整片残墟死死禁锢。
我终于懂了。
不是天雷不肯放过这片村落,是这片天地,不肯放过他。
他就是天罚的囚徒,是引动天地异象的根源,也是那股诡异吸引力的唯一归宿。
我望着他垂眸认命的模样,心底那点被命运磨尽的执拗,偏偏在这一刻死灰复燃。
他只是个两岁的孩童,懵懂无辜,凭什么要生生困在这炼狱废墟,日日受天雷凌迟之苦?
“我不信。”
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独自困死在这里。
什么天罚桎梏,什么天地禁忌,我通通不想理会。
我压下周身萦绕的雷电气息,无视头顶黑云翻涌的凶兆,不顾天地间沉沉压落的威压,再次抬手,朝着那小小的身影抓去。
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带他走,带他活下去。
可我的指尖尚未触及他一片衣角,头顶蛰伏的雷光骤然震怒。
银紫色的惊雷撕裂沉沉夜幕,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不偏不倚,直直劈落于我的躯体。
轰然巨响炸开的刹那,剧痛瞬间贯穿了五脏六腑。
滚烫狂暴的天雷之力疯狂撕扯我的经脉,灼烧我的血肉。
我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溢出喉咙,双腿瞬间脱力,身躯向后一栽,狠狠砸在滚烫焦黑的土地上。
“哥哥!”
破碎的惊呼响起。
原本默默隐忍哭泣的孩童,瞬间慌得彻底失了方寸。
他忘了认命,忘了畏惧,跌跌撞撞地从原地爬起,踉跄朝着我扑来。
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极致的惊恐与慌乱,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焦土之上,转瞬即逝。
他蹲在我身侧,双手悬在我灼伤的衣襟上方,不敢碰、不敢触,怕自身带的天罚之气再度伤及于我。
他只能跪坐在地上,无助又崩溃地哽咽出声:“你为什么还要过来啊?你会死的……”
稚嫩的哭声掺着浓重的鼻音,藏着无数次绝望的过往。
他仰起头,望着头顶永不停歇的落雷,又垂眸看着倒地不起的我,肩膀剧烈颤抖,终于断断续续地道出了自己被天地囚禁的宿命:“我试过跑的,好多好多次……”
“我偷偷往山外爬,趁着雷声最小的时候逃,可是都没用。老天爷讨厌我,追着我。”
他吸着通红的鼻尖,字字句句都是熬到极致的麻木与痛苦,却又拼命挤出一丝安稳,想要骗我、放我离开。
“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被老天爷惩罚。村里的大家想保护我,可后来……后来就全都没了……走了。”
满地焦骸,遍野尸身,原来都是善意赴死的亡魂,是替他挡过天怒的可怜人。
我趴在地上,神识剧痛发颤,心口却比肉身伤势更疼得窒息。
他抬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眼神执拗又卑微,带着孩童最纯粹的祈求,一遍遍催我离去:“你不用管我的,我不用吃饭,我死不了。”
他只是会一直疼,天天都疼。
雷落下来的时候,骨头都像要碎掉一样疼。
可他习惯了。
“趁老天爷现在还没彻底生气,你赶紧走。再不走,你会死在这里的。”
他的最后一句话,精准戳中了我最深的恐惧。
我无亲无故,本就是世间孤魂。
我不怕苦、不怕累。
可我怕死。
更别提死在这般荒诞无妄的天罚之下,葬于荒岭焦土,尸骨碳化,最后化作这片炼狱废墟里最不起眼的一抔残灰。
没人记得,没人埋葬,永远困在这片荒山野岭里。
我真的……不想死。
不想无声无息的消散在这个容不下我的世界。
这世间山河万里,烟火万家,人人皆有来路,皆有归途牵绊。
我不甘心。
不甘就这般死在无名荒岭,死在一场与我无关的天罚浩劫里。
我想在这辽阔天地里,寻到一寸真正容我的方寸之地。
寻我的来路,寻我毕生渴求的家人。
我见过永灵派的山河安稳,见过大千世界里俗世村落的烟火寻常,见过人间至亲相伴的温热。
越是见过暖意,我便越是不甘就此湮灭。
我还没有找到家人,还没有寻到我的归宿,还没有挣脱这满身灾厄的宿命,还没有好好活过一次。
还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命格为何如此乖戾灾厄。
我怎能死?
心底的坚持,在极致的恐惧与现实的碾压下,轰然碎裂。
我撑着剧痛的躯体,咬着牙,一点点从焦土上撑起身子,不敢再回头看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眼。
理智、求生欲、对无意义死亡的畏惧,层层叠叠推着我,逼着我转身,朝着雷劫之外的夜色山野,一步步挪动脚步。
转身的那一刻,我便听见身后雷声再起。
轰隆、轰隆——
凌厉的落雷声响再度响彻废墟,依旧是砸向那片禁锢他的天地,依旧是只针对他一人的天罚,没有一道是朝着背离雷域、仓皇逃离的我追来。
老天爷的惩戒很公平,也很残忍。
它只罚护他之人,只囚无辜稚童,放过了半途退缩、怯懦逃生的我。
夜风冰冷,裹着焦土与雷火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我衣衫猎猎作响。
我低着头,蹒跚的往前走着。
每走一步,双腿便沉重一分。
方才天雷劈身的灼痛还残留在经脉血肉里,心口的酸涩与愧疚却疯狂翻涌,死死拖拽着我的脚步。
我走得越来越慢。
慢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慢到身躯在逃,神魂却死死滞留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中心。
我不敢回头,不敢抬眼,只能死死垂着头颅,盯着脚下荒芜崎岖的山路,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身后的雷鸣间隙里,断断续续地传来细弱的孩童惨叫声,穿透层层风声雷音,精准钻进我的耳中。
那哭声不是崩溃大哭,不是肆意哽咽。
他在忍。
他明明被天雷反复碾骨灼身,疼得痛不欲生,却刻意压住了所有凄厉的哀嚎,将极致的痛苦尽数吞回喉咙里。只剩下几缕压抑到极致、近乎无声的痛吟,细碎又微弱,藏在漫天雷响的缝隙里。
他怕我听见,怕我心软回头,怕我因为他,最终落得埋骨荒岭、葬身雷劫的结局。
他在地狱里受尽千般苦楚,濒死挣扎,却还在拼尽全力,成全我的逃生。
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步步逃离。
前路是属于我的生,身后是属于他的无无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