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拦下路过的弟子,低声打听下山的路。
他们果然没有拦我,只是每个人看向我的眼神都格外奇怪,有疑惑,有同情,有欲言又止,却终究没人多说一句。
“顺着这条路就能下山了,大概走上一个半时辰。”
“谢谢。”
“你……”那名弟子迟疑了片刻后才道,“你伤好了吗?确定体力足够自行下山?”
这一问,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只是干干净净的关怀。
明明寻常至极,落在我常年浮沉风霜、惯于冷眼独行的心底,却滚烫得发酸。
我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前的世界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劳您挂心了,我已经无碍。”
脆弱被我死死敛住,不愿外露半分。
那弟子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她看着我,眉眼诚恳,眼底的担忧真切坦荡。
我静静望着周遭景致,将这漫山清风、满庭绿意,将这些素未深交、却心存善意的宗门子弟,将这片岁岁祥和、不染纷争的山河烟火,妥帖刻入心底。
我真的太喜欢这里了。
喜欢永灵派的风,喜欢这里安稳无争的岁月,更喜欢这群温柔纯粹、心底有光的人。
他们用最朴素的善意,温柔接纳了满身晦暗、一身风霜的我,让我短暂拥有了一天不被猜忌、不被算计、安稳度日的时光。
可偏爱无用,眷恋无归。
再好的人间暖意,再温柔的善意归途,终究不属于我。
我转身抬步,顺着山道缓缓下行,一步步远离身后祥和仙山。可尚未走出山门山道百步,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却仓促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回头。
是叶白。
他匆匆追来,衣衫还带着山间清风,眉宇间藏着压不住的浅浅焦灼,却半点没有再提让我留下的话,不再劝我、不留我,全然顺着我的选择。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喘息,沉默片刻,不由分说地将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塞进我掌心。
袋身朴实柔软,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我指尖微僵,心底第一念是想推辞。
我本就亏欠永灵派良多,白白受他们收留、受他们医治,早已受之有愧,哪里还敢再拿他的东西。
可我终究什么推脱的话也说不出口。
因我惹来风波纷乱害了那三个侍从皮肉受伤,那一月辛苦劳作的月钱,我终究不能、也不想去结。
如今我是真正的身无分文。
一路远走山河漫漫,前路荒寒无依,我若执意清高拒收,往后怕是连粗茶淡饭、落脚安身都难。
万般窘迫压在心底,我只能默然攥紧,默默收下这份雪中送炭的温柔。
叶白望着我,眼底万般叮嘱都化作一句温软轻声的道别,语气克制又温柔:“宗门规矩森严,我不能随意下山寻你。前路漫漫,你……一路保重。”
我仍凝着他,指尖轻轻攥住那只沉甸甸的钱袋,心底温热酸涩交织翻涌。
他看着我怔然的模样,忽然弯眸笑了,眉眼清润明亮,像永灵派常年不散的温柔月色,干净又坦荡:“以后有缘再见。别忘了我的名字。”
听见这句叮嘱的刹那,我鼻尖骤然一酸,控制不住地点了点头。
我下意识低下头,再抬眼时,早已泪流满面,眼泪无声地砸落在永灵派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温热的湿意:“嗯!”
我慌忙抬起手背,胡乱蹭着眼角汹涌的泪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好像很哑,反复呢喃着:“不会忘的……我不会忘的,谢谢你。谢谢你。”
常年逃亡、步步谨慎,我总逼着自己懂事、逼着自己咬牙扛住所有苦,早已忘了孩童该有的娇气与软弱。
可站在这片予我万般温柔的仙山脚下,对着待我赤诚纯粹的人,我紧绷了数年的那根弦,彻底松了。藏在早熟、隐忍、孤冷外壳下的七岁稚心,终于悄悄露了破绽。
叶白静静看着我泛红的眼尾、擦不尽的泪水,眼底温柔漾开浅浅笑意,轻声叹道:“总算看出来,你其实就是个小孩子。”
我素来隐忍惯了,半生颠沛从不轻易落泪,可在他坦荡温柔的善意面前,所有伪装的坚强轰然崩塌。
我只顾着埋头掉泪,喉头堵得发慌,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指尖无意识往前,轻轻攥住了他垂落的衣摆,不肯松开,像贪恋最后一点温暖依托。
布料柔软温热,带着山间干净的清风气息,让我愈发舍不得放手。
下一瞬,耳边传来他温柔轻浅的嗓音,带着几分试探与纵容:“你在撒娇吗?”
这句话像温水轻轻撞在心上,我骤然回神,浑身一僵,瞬间憋住了泛滥的眼泪,慌乱地想要松开攥着他衣摆的手,脸颊发烫,又窘迫又局促地辩驳:“没有……我只是……”
我语无伦次,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哽咽半晌,所有逞强的话尽数咽回心底,只剩下最纯粹、最直白的真心话,轻轻落出口中:
“我好喜欢这里,好喜欢你们。”
这里没有追杀,没有猜忌,没有永无止境的漂泊惶恐,是我离开爷爷后的人生里,唯一温暖安稳的地方。
叶白眸光柔软,静静望着我,轻声追问:“那你还要走吗?”
我垂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哪怕万般不舍,哪怕心底满是眷恋,依旧咬着唇,无比坚定地轻轻点头:
“要走。”
叶白看着我通红的眼尾与止不住的泪水,眸光柔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放缓语气,轻声安抚、亦是许诺:“江湖很大,前路辽阔,你一定会闯荡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也一定会找到你的家人。”
他顿了顿,掌心温温的,力道轻轻拢着我的手腕,字字温柔恳切:
“若是累了、倦了,随时可以回来看看我。”
我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眉眼,望着这世间唯一待我赤诚、予我暖意的哥哥,泪水落得更凶,却用力重重颔首,将这份温柔与期许,牢牢刻进荒芜贫瘠的心底。
随后,我松开他的手,攥紧掌心沉甸甸的钱袋,再度抬步。
顺着山道一步步往下走,一步步远离身后祥和仙山,远离这如月光般温柔干净的少年仙人,和他身后那一群如他一般的人。
身后宏伟的永灵派山门渐渐远去,最终缩成一点,隐在云雾之间。
我彻底踏入山下滚滚红尘,风掠过耳畔,脑海里只剩下爷爷曾经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你的家人,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一切真相。
踏出永灵派地界的那一刻,我便彻底斩断了心底最后一丝眷恋,不敢有半分停留,转身快步融进了山下热闹的城镇烟火里。
街巷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往来行人眉眼平和,街边商铺林立、炊烟袅袅,处处都是永灵派庇佑出的盛世安稳。可我半点不敢贪恋这份祥和。
虽说那日爷爷替我斩杀贼人,护我性命,可我无法判定那些贼人,是否知晓我最后被送往了永灵派栖身。
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是带来灾祸之躯。
永灵派收容我,是仁善;山门城镇岁岁安宁,是难得。
可我不能自私。
若继续逗留于此,他日那些潜藏的祸患、寻仇的势力再度寻来,只会将滔天危机尽数带给这座温柔的宗门、这片安稳的土地。
再度连累无数善良无辜之人。
我绝不能让予我暖意的永灵派,因我半分,沾染血腥灾祸。
一念既定,再无迟疑。我避开人流,寻了城郊无人的小路,毅然转身,彻底离开了这片温柔祥和的地界。
此后整整半年,我孤身漂泊,远离了繁华平原,一路西行,踏入了群山纵横的荒芜地界。
此地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凡尘村落,依山而建、隔山而居,村民皆是不懂修行的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庸常,与世无争。
我刻意栖身于这片山野之间,避开所有仙门踪迹,日日独行于山道险径,夜夜宿于林间石穴,清苦孤寂,却胜在安稳,不会牵连分毫旁人。
也是在这段颠沛漂泊的时光里,我零碎听闻了世间大道格局。
知晓此方天地正道林立,八道宗门镇守山河、庇佑苍生,而予我温柔庇护的永灵派,便是其中之一。
时日悠悠流转,山河踏遍,我的心境愈发沉静淡漠,早已习惯了孤身无依、四海为家的宿命,周遭的山野晨昏、风雨寂寥,皆再难搅动我半分心绪。
直至我行至这片连绵苍莽的群山深处。
白日里山林寂静如常,天光透过层叠枝叶洒落,山野风物平和静谧,草木苍郁,山风清浅,不见丝毫异常。
唯有远眺伫立山巅时,能恍惚听见层层叠叠的山峦尽头,断断续续传来沉闷的巨响,似天崩地裂,又似万钧雷霆。
那声响极远,隔着数重青山万重林,朦胧又模糊,辨不清源头,只隐隐在天地间回荡,缥缈得如同错觉。
我心底生出几分浅淡的好奇,恰逢途经山下小村,便向闲坐乘凉的村民随口打探缘由。
提及山那头的异象,一众村民皆是神色惶然,言语吞吐,说法模棱两可,辨不清真假。
有人说是冲撞了山灵邪神,惹来鬼神降罪;有人说是天降不祥,惩戒一方孽障;只模糊告知我,群山彼端的一处无名村落,遭了天谴覆灭,尽数遭难。
没有确切的缘由,没有清晰的始末,只剩漫天鬼神莫测、天命难违的虚妄惶恐,缠绕在村民的只言片语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我早已学会避凶趋吉,本无意多管闲事。
听闻这般不祥惨事,心底第一念便是转身远离,绝不踏足是非之地。
可自那一刻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力量,便悄然缠上了我。
那是一种无形无质、囊括天地的牵引,它无比强横,笼罩四野,仿佛天地间所有灵气、所有生机,都在朝着群山尽头的方向汇聚流淌。
这股力量无差别的吸引着世间万物向其奔赴。
我亦是其中之一。
心底明明满是戒备与抗拒,理智反复告诫我前路是滔天不祥、灭顶险境,脚步却不受控制,鬼使神差地朝着巨响传来的群山深处,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