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之上,叶白心绪纷乱,既心疼凌霄独自承受这般特殊体质的苦楚,又担忧他的安危,脚步便不由得快了几分。
大殿之中,叶天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他将宗门内所有典籍尽数翻阅,心中已然有了些许头绪。
天阴之体……
若那孩子当真身负此种体质,于永灵派而言,便是一桩天大的机缘。
见叶白进来,叶天停下动作,眼中闪过疑色。
“父亲。”叶白道,“我去见了那个男孩,他叫凌霄。”
“哦?他可好相处?”
叶白点头回应,末了又道:“只是,他还是想离开宗门。”
叶天神色一凛,道:“此子放不得。”
“为何?”
他思索片刻,语气沉稳而深远:“他的状况,医者已然相告于我。将他留在永灵派,由宗门全力栽培,既可保他体质不被外界恶势力觊觎,又能为我永灵派增添一位旷世奇才;若任他独自离开,以他如此出众的天赋和特殊体质,必然会被邪修或恶人相中,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定成大祸。”
说罢,叶天看向自己的儿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去劝他留在永灵派,宗门会护他周全,教他修行。”
叶白微微一怔,心头泛起一丝顾虑,轻声问道:“他的家人,能同意吗?若是日后亲人寻来……”
叶天闻言,不由得深深叹息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唏嘘:“送他来的那位老者,刻意隐瞒了身份,却满身都是邪修留下的伤患。想来,正是因为这孩子的特殊体质,才会引来邪修觊觎,惨遭追杀。”
他并未说出口,依他看,那老者伤势惨重,恐怕也难活多久。
他只是将语气放缓对儿子保证着:“你且放心去劝,日后若是真有他的亲人寻来,我自会依他的意愿,放他离去,绝不强留。”
叶白对着父亲郑重颔首:“我知道了,我这便去劝他留下。”
“你与他年岁相当,留他于此,亦可结交为友。”
叶白是宗主之子,天赋出众,身份尊贵,门内同龄弟子要么敬畏,要么疏远,从无人真心与他相伴,心底向来孤单。
初见凌霄时,那少年满身戒备却眼神纯粹,没有旁人对他的刻意逢迎。
他本就想让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留下,如今父亲这般吩咐,更是正中下怀。
他转身离去,眼底重新漾起温和的笑意,离开了大殿,再次朝着凌霄所在的屋子走去。
这一次,他脚步轻快,心里揣着几分期待,想要劝说这个让他心生在意的少年,留在永灵派,留在自己身边。
他清楚,自己是带着私心的。
屋内,我警惕的与那女子对视着。药的苦涩还残留在舌尖,久久散不去。
听见敲门声,我抬眸看去,便见叶白推门而入,眼底的戒备淡了大半,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温顺。
方才叶白亲口替我试药,坦荡温和,着实卸下了我大半心防。
他在我对面缓缓坐下,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声音轻缓柔和:“凌霄,我有件事想同你好好说说。”
我略感疑惑,轻声应道:“你说。”
“你如今外伤虽已痊愈,可体内灵力紊乱难平,体质又异于常人。眼下世间看着安稳平和,可暗处风波从未停歇,你这般特殊的身子独自在外,很容易被有心人盯上,遭遇不测。”叶白慢慢开口,每一句都斟酌再三,语气里藏着几分忧心,“永灵派灵气充沛,功法正统,门内上下皆是正道修士,不会随意加害于你。我父亲身为宗主,也会看顾于你,护你安稳。”
他微微倾身,眼神真挚又恳切:“不如,你留在永灵派吧。”
话音入耳的瞬间,我浑身骤然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些从我记事起便如影随形的追杀,漫天血色常伴左右。
还有爷爷为护我一路颠沛、满身伤痕的模样。
我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抗拒。
永灵派与我本无亲无故,萍水相逢,出手救我性命,已然是仁至义尽。
这座山门清净安然,这群人心怀温善,我本就是闯入这片安稳的外人,万万没有资格、也万万不能,让整座宗门为我的宿命陪葬。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与执拗,几乎是本能地摇头拒绝:“不行。”
我没有解释半句缘由,只垂着眼帘,死死掩去眸底深处的阴霾。
我不能留下。
一旦那群追杀我的人循着踪迹找来,永灵派这份安稳,便会因我彻底破碎。
我绝不能让这片净土,因为我,遭无妄之灾。
叶白心口一涩,望着我眼底那份执拗的情绪,喉间微微发紧。
他强压下那股酸涩,声音愈发温柔,带着耐心的安抚:“我知道你想等那位老者。可你四处奔波,反而容易错过。留在永灵派,宗门范围广阔,消息灵通,若是他寻来,我们第一时间便能让你们相见。”
我沉默许久,小声道:“他不会来的。”
“什么意思?”
“他……他和我没关系。我还得去找我的家人。”
叶白不解,却依旧执着:“在这里,你可以安心养身体,修炼变强。等你足够强大,日后不论是去要去寻他,还是家人。你都能一路平安,不会再被人欺负、追杀。”
我依旧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心里乱成一团。
叶白看着我迷茫又忐忑的模样,心口像是被轻轻攥住,疼得发紧。
就在这时,一旁的女子忽然冷不丁开口,语气冷硬又不耐:“以你如今的状态,出去就是存心寻死。若是想走,没人拦你!”
“师姐!”叶白骤然出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与不悦,下意识想上前阻拦。
可那女子动作极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往外拖拽。
叶白猝不及防,被她生生拽着起身。
天光正亮,两道身影一同被门外的日光吞没。
我怔怔望着门口,视线穿过一片晃眼的白光,清晰看见叶白被强行拽着,匆忙回头望了我一眼。
隔着一段距离,我本不该看得真切,可他那双眸子里翻涌的不舍、担忧与无力,却像细小的针,直直扎进我心底,沉甸甸的,泛起一阵微麻的疼。
房门被风轻轻一带,无声合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药味的苦涩萦绕不散。
我慢慢站起身,在屋内胡乱翻找着属于我的东西。
说到底,我一无所有,唯有那柄惊雷枪,是我唯一的依仗。
心底莫名一空,脚步不由自主挪到门边。
心里生出的冲动已经带着我猛地推开门板,我想追过去再见叶白一面,想同他再说几句话。
可我根本不知道他被他的师姐带去了何处。
偌大的永灵派,我连方向都辨不清。
我立在原地良久,久到将眼前的事物尽数刻进了心底。
“这里很好……可是,不属于我。”
我的神色一点点沉静下来。
抬步,朝着宗门大殿的方向,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单膝跪地。
腰背挺直,用最郑重的声音道:
“凌霄,谢过永灵派此番收留庇护。今日之恩,若来日有缘,必将报答。”
言罢,我起身,不再有半分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