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顿住话音,缓缓直身站起。身形立起的刹那,却并未直视身前的皇甫策,反倒侧过头,目光贪恋又怅然地掠向远方万顷烟波:“全天下都无人存疑的事情,唯有你揪着不放。难不成……”他终于正视对方,语速极快,“你还想替元彻报仇?”
话音落,屋内沉寂一瞬。
皇甫策始终静立原地,眉眼却彻底覆上一层沉沉寒雾。
多年深埋心底的郁结、无解的疑惑、对挚友的愧憾,在此刻尽数爆发,他喉间发紧,语气里藏着无人知晓的无力与荒唐:
“因为我看见了……”
他压低声音,字句沉重如铁,砸碎所有粉饰太平的假象:“……我看见了元彻离开懿清山时道心破碎的模样。”
海风烈冽,卷着他悲愤的话音回荡在屋内:“他临走之时,早已修为尽散、形同废人。可他怀中始终紧攥着一物,直到后来叶白将那物件带回,我才看清——那是半卷古籍。”
少年刚被景色折服放松的肩头再一次紧绷,眼底的嘲弄也随之凝滞。
而他眼中的皇甫策,那双深邃眼底翻涌的正是挤压多年的惊叹与困惑不解。
修士一生修行,根基、命格、修为尽数系于道心。
道心一碎,即便侥幸存活,修行也会彻底断绝,神魂会日日被反噬撕裂,灵脉寸寸枯朽,余生只剩无尽剧痛与疯癫,从古至今,千万年无一例外。
亘古以来,道心崩裂者,要么神魂溃散当场殒命,要么沦为痴傻疯魔的废人,终生再无半分修行可能。
重塑道心,从来都是逆天妄谈,是仙途之中根本不存在的奇迹。
四目相对之时,皇甫策已然开口,剖开了这桩最大的诡异:
“两年光阴,不足以让凡人重修仙途,更不足以让碎道心者重归大道。”他的眸色更沉,“重塑道心,根本不是简单改换功法路数。而是他彻底推翻了自己毕生信奉的正道,颠覆了半生信仰。甚至反过来,打从心底认定,后来走的‘邪魔歪道,才是唯一正确的道。”
从前的元彻,道心清正、修浩然、守公理、护宗门,是八道最坦荡纯粹的正道利刃,毕生以匡扶仙门、安定世局为己任。
可道心重铸的本质,是勘破旧我、确立新念。
他摒弃了浩然正道,扎根阴戾杀伐,以邪为基、以杀为道。
“我想不通。”
皇甫策的声音极低,带着多年扎根心底的谜团与执拗:“昔日光明正道皆是虚妄?这不可能。”
“当年在懿清山,他到底和我兄长争执了什么?二人究竟说了什么?”
皇甫策笃定如山的执念,还僵在方才那句疑问里,可眼前之人,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那面孔上的表情扭曲至极。嘴角微微扬唇,扯出一抹笑意,浮在苍白的脸上。
最骇人是他的眼,在一张笑颜之上络绎不绝的涌出泪水。
它们无声淌过脸颊,砸落衣襟,湿痕层层叠叠。
他在嘲笑着谁,在哭着谁?
极致相悖的神情,几乎是冻结了皇甫策所有未尽的话语。
屋内风声穿空,低鸣如泣。
哭泣者的声音染在其中:“我曾以为正道早已腐朽不堪,却没想到还有你这么一个被见弃于人的家伙存在。”
话音落地,他抬步向前。
黑色衣袍扫过冰冷的地板,一步步逼近皇甫策。
两人之间咫尺距离被瞬间抹平,气息相撞,一个沉凝不解,一个破碎癫狂。
后者抬眸,死死锁住皇甫策那与皇甫术一般无二的眼眸,字字锋利如刀,扎破对方多年以来自欺欺人的坚持:
“可你有什么用?”
笑意骤然加深,泪水落得更凶,语气裹挟着滔天的不甘与悲凉,句句诛心:“你若真心想窥破真相,早该闯进封禁卷宗的秘阁,早该去亲自去问个清楚,早该去见阎王!何至于等到今日,才站在这里将希望寄托于一个小辈,空谈问灵、空谈真相?”
所有压抑的执念、冤屈、不甘、绝望,尽数冲破混乱的记忆,在这具躯体里肆虐横行。
声声诘问,砸得空气都剧烈震颤。
皇甫策身形微僵,心头巨震。
他听懂了对方话里深藏的含义。
这从不是反对他追查真相,而是嘲讽他的“不敢彻底”。
嘲讽他守着规矩、囿于分寸,明明窥见了所有蹊跷,明知兄长皇甫术藏着滔天秘辛,明知元彻的覆灭是一场弥天冤案,却始终步步隐忍、束手束脚。
他看懂了所有指责,心底清明透彻。
可转瞬,他还是压下翻涌的心绪,眉峰微蹙,音色依旧温润,却是在驳斥:“那是极端。”
正道求真,非以命相搏、以身殉极端,更不是踏碎所有规矩、不择手段。
可四个字出口的刹那,皇甫策心头猛地一空,突兀地生出一股极致的违和感。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定定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顾凌,方才紧绷的思绪一下子凝滞。
顾凌的语气太怪了。
还有他的神态。
含泪而笑,眼中藏着的沧桑与闪烁的愤恨,根本不属于一个只知真相的旁观者。
就连他所站的立场、压抑着的戾气与破碎,都陌生得诡异。
可偏偏……又熟悉得惊心动魄。
原本沉稳的心神,突然掀起滔天巨浪。
他死死盯着顾凌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一寸寸、一遍遍描摹着深处藏着的轮廓、那股独有的执拗与破碎风骨。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顾凌随叶白前去南疆调查元彻、归来生出禁术衍生的异体神识……无数的细碎疑点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一个荒唐、惊悚的可怕念头,在他心底生根、破土、疯狂蔓延。
皇甫策看着那含笑痛哭的顾凌,瞳孔剧烈收缩,心底惊雷炸响——
这双眼睛。
这神态。
根本不是顾凌。
这是……元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