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穿彻辽阔海域,卷起细碎咸腥浪花,扑打在伫立的三人身侧。
皇甫策静静凝视着身前的少年,眼底藏着一层极深的、旁人无从察觉的微妙波澜。
眼前人依旧是那副清瘦挺拔的容貌,眉眼轮廓分毫未改,还是他熟知的顾凌模样。可内里的魂魄气韵,却早已天翻地覆,判若两人。
方才片刻之前,这具躯体里寄宿着那所谓的异体神识,周身气质虽淡然,却裹着些许久经沙场的血腥气息,行事不卑不亢,心性近乎无欲无求。神情起落皆是淡然自持,不见偏激执念,亦无世俗纷扰扰动心绪,呼吸绵长平稳。
世间的孤云若是学会淡看得失聚散,便如同他整个人一般,自有一份超脱外物的沉静气场。
可不过一瞬神魂更迭,这份淡静从容尽数敛去,彻底消融无踪。
此刻的顾凌,周身再无半分死寂的平和。
他静静抬着眼眸,纤长睫羽极剧烈地颤了两下,像是有什么禁锢已久的东西,正疯狂冲撞着神魂牢笼。
身姿端凝,浑然天成的威压缓缓漫溢开来,那是久居上位、执掌规则、俯瞰众生方能养出的漠然矜贵。
连呼吸的频率都变了,不再温热,冷冽疏离,带着不染尘俗的淡漠,仿佛面前的人,不过是他一生中都不会多施舍一眼的牲畜。
皇甫策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欣喜。
他等对方,已经太久。
可这份欣喜并未蔓延过半,便被一丝细微的疑虑瞬间压住。
是回来了,却又不尽然。
眼前人的气场、神态、风骨,乃至一举一动藏着的道韵,都与他记忆深处那个顾凌隐隐错位。
形似万分,神却有别,多了几分陌生的孤高凛冽,少了几分独属于顾凌的通透温度,以及少年气血。
皇甫策眸色微沉,指尖于宽大袖袍内轻轻摩挲,不动声色地收纳起翻涌的心绪。
他望着似在思索权衡的少年,语调平淡,却足以破开海风的喧嚣:“不理解我的问题吗?很难回答?”
闻声,少年终于正视了他。
那双瞳色漆黑无暖意,裹挟着上位者独有的不耐与轻傲,仿佛皇甫策的追问,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琐碎纷扰,不值挂怀。
“告诉我,你想问什么。”
少年声线清冷,褪去了先前的沙哑死寂,多了几分穿透人心的冷冽质感,字句简短,带着那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
可尾音却轻微发颤,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神魂躁动,像疯人极力维持的体面冷静,一碰即碎。
皇甫策望着这副全然陌生的高傲神态,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藏着经年沉淀的探寻与笃定。
他绕过所有旁枝末节,舍去所有试探寒暄,径直吐出两个字,直击最深处的隐秘过往,也是他此生最耿耿于怀的执念:
“南疆。”
二字落地,轻如风声,却重如惊雷。
方才还尚且维持着神态漠然的少年,身形骤然一僵,宛若被冰封定格。
周身漫溢的清冷威压一瞬间凝滞,那副万事漠然、俯瞰凡尘的高傲姿态,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痕。
清晰的震惊,毫无预兆地攀上他的眼底,击溃了惯有的矜贵。
瞳孔猛地收缩,漆黑的眸底掀起滔天巨浪,是猝不及防的错愕,是深埋神魂、被层层记忆封存,却被这二字瞬间撬动的剧烈震颤。
漠然尽数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惶然。
南疆。
短短两个字,像是一把尘封万古的钥匙,撬开了层层叠叠的记忆,击穿了稳固扎根神魂的清冷道韵,将无数被遮掩、被隐匿的旧影,于虚无混沌中轰然唤醒。
海风依旧猎猎作响,浪声滔滔不绝。
皇甫策静静看着对方眸底翻涌的惊澜,眼底的笑意更深,亮起了势在必得的笃定光芒,和一丝跨越经年的怅然。
他知道,自己找对了。
咸腥海风狂卷而过,吹乱了皇甫策鬓边发丝,将空气里紧绷到极致的对峙感,压榨得毫无余地。
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翻涌着执念,死死锁着眼前人泛红的眼眸,继续逼问:“告诉我,你在南疆都知道了些什么?当年元彻到底因何发疯?”
沉重的威压随着话语压落,猝不及防的使得少年猛地抬眼。
一双漆黑的眼瞳早已尽数染红,眼尾绷出凌厉的弧度,凝着刺骨的寒意与滔天戾气。
他微微仰头,眼中的清明寸寸崩裂着,喉间滚出低沉阴冷的声线,字句淬着冰,裹挟着被戳中隐秘过往的震怒与警惕,锋芒毕露:“你安得什么心啊?元彻为何如此,你怎会不知?”
他不信。
皇甫策身居皇甫世家,深谙八道秘辛,执掌诸多宗门隐秘,怎会不知真相?
这般故作不知的追问,在他看来,不过是假意试探、另有所图的算计。
面对眼前少年刺骨的猜忌与阴冷的质问,皇甫策没有感到丝毫意外:“我无意与你为难。知晓真相,便直言作答。倘若执意隐瞒,那我便带你同往南疆,亲自勘破谜底。”
随后,他缄默不语,将心底深埋的缘由死死掩住,静待顾凌回应。
他只见对方垂眸沉吟片刻,忽然低笑出声。
姿态松垮地靠在椅背上,脑袋随意歪向一侧,下巴微微扬起,神态散漫又倨傲,全然没将自己放在眼中。
可那笑意僵硬扭曲,像是是疯人特有的存在。
皇甫策眸色微沉,出声问道:“你笑什么?”
“笑你痴心妄想。”对方收了笑意,语气已经凉薄地问道:“他离世到现在,已有多久?”
“四年。”
“四年……”少年重复着,“想必早就魂飞魄散,尸骨无存。”恨意使得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讽,“你耗费四年光阴都没能勘破其中关窍,如今反倒寄望于我一个后辈?这般举动,不是痴人说梦又是什么?”
言罢,望着皇甫策紧绷的神色,心头满是不解。
在他看来,站在对方的立场,这本该是一桩早已盖棺定论的旧事,根本不值得如此执拗地揪着不放。
当年亡命奔逃,已然失了常态,状若疯癫。
皇甫策理应看得通透:兄长不过是忌惮元彻位高权重、声势日盛,唯恐他毁了八道传承百年的名声,这才暗中下令追剿。
待到野无极盘踞南疆,强夺天地灵气,祸乱一方之时,皇甫术更是顺势将整件事粉饰成一位长老领命南下,前去清剿作乱奸邪。
除却最早洞悉南疆祸乱的永灵派,以及本宗无极宗,天下其余仙门皆被蒙在鼓里。
这只不过是名长老死在叛徒手中的故事,前因后果,早已被层层遮掩,湮没在岁月之中。
少年微微眯起眼眸,清冷嘲弄的语调漫然铺开,字字带着不解与讥讽,和那即将破土的癫狂:“我不明白。事到如今,你究竟还在执着什么……”